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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葡萄京娱乐场app:寓言的活样本,邦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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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葡萄京娱乐场app:寓言的活样本,邦斯舅舅

当邦斯先生木头人似的回到家时,茜博太太正做好了施穆克的晚饭。晚饭做的是一道荤杂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香味。那是从一个多少有点克扣斤两的熟肉店买来的一些卖剩的清煮牛肉碎片,配上切成薄片的葱头,用黄油一起焖,一直到牛肉和葱头吸干了黄油,使门房的这道菜看去像油炸的一般。为茜博和施穆克精心制作的这道菜——茜博太太也跟他们一起吃——再加上一瓶啤酒和一块奶酪,就足以让德国老音乐家满意了。请你们相信,即使在鼎盛时代的所罗门吃得也不比施穆克更好。忽而是葱头焖牛肉,忽而是嫩煎子鸡块,忽而又是冷牛肉片和鱼,调味的沙司是茜博太太自个儿发明的,做母亲的也会不知不觉地将这沙司给孩子吃,要不就是野味,当然要视大街上的饭馆转卖给布舍拉街那家熟肉店的东西的质量和数量而定,这就是施穆克的日常菜单,他对好茜博太太给他吃的东西全都很满意,从来不说什么。可日子一长,好茜博太太把这份菜单压缩到只需二十个苏就可以对付的地步。
  “我呀,去看看他呀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呀可怜又可爱的家伙。”茜博太太对她丈夫说,“施穆克先生的晚饭都准备好了。”
  茜博太太用一只普通的瓷碟盖在深底的陶质菜盘上;尽管上了年纪,她还是快步赶到了两位朋友的公寓,施穆克正给邦斯打开门。
  “你怎么了,我的好朋友?”德国人见邦斯一脸烦恼的神色,不安地问道。
  “等会再细谈,我现在跟你一起吃晚饭……”
  “吃晚饭!吃晚饭!”施穆克喜出望外,大声地叫了起来,“可这不成吧!”他想到朋友的饮食习惯,遂又说道。
  这时,德国老人发现茜博太太正在以合法的女佣身份听着他们说话。他顿时起意,掠过一个只有在真正的朋友脑中才会闪现的念头,径直向女门房走去,把她拉到楼梯平台,说:
  “茜博太太,邦斯这个老实人喜欢吃好的;您去蓝钟饭店叫份精美的晚餐来,来点鳀鱼,空心粉!反正来顿吕基吕斯吃的那样的晚饭!”
  “什么?”茜博太太问道。
  “噢,”施穆克回答道,“来份实惠的小牛肉,要个好的鱼,再来一瓶波尔多,还要最可口的点心,比如甜米团,熏肥肉!
  您先付账!不要说什么了,我明天早上把钱还给您。”
  施穆克搓着双手,乐滋滋地回到屋里。可听着朋友谈起刚才突然降临在他身上的一桩桩伤心事,他脸上渐渐地又恢复不安的神色。施穆克想方设法安慰邦斯,以自己的观点跟他细细分析上流社会。巴黎就像一场永不休止的暴风雨,男男女女像跳疯狂的华尔兹舞似地被卷了进去,不要对上流社会有什么要求,它只是看人外表,“从不看人内心的”。他又谈起了不知讲了多少遍的往事,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三个女学生,为了她们他会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她们心里也有他;每人还平均出三百法郎,每年给他一份近九百法郎的养老金,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她们渐渐地全忘了再来看望他,全被巴黎生活的疯狂潮流给冲走了。三年来,当他上门去看她们时,甚至都没有人接待他。(确实,施穆克经常在上午十点钟到这几位贵夫人的府上去。)他的养老金由公证人分季度交给他。
  “可她们的心啊,都像金子似的。”他继续说,“说到底,她们一个个都是我可爱的圣塞西利亚①;德·博当图埃尔太太,德·冯特纳太太,德·迪莱太太,都是很迷人的女人。我总在香榭丽舍大街见到她们,可她们看不到我……她们很喜欢我,我可以到她们府上去吃饭,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我也可以到她们的乡间别墅去;可我更乐意跟我朋友邦斯在一起,因为我想见他,就可以见他,每天都可以见面。”
  ① 圣塞西利亚,罗马人,活动时期为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为基督教女殉教士,音乐的主保圣人。
  邦斯拿起施穆克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里,紧紧地一握,这动作中包含着整个心灵的交流,他们俩就这样呆了数分钟,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就在家吃晚饭,每天都在家吃!……”施穆克继续说道,可心里为庭长夫人的冷酷而感到庆幸。“噢!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这样,魔鬼永远不会到我们家来惹麻烦。”
  “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要理解这句悲壮之语的意思,必须首先承认施穆克对古董是一窍不通。他的友情必须拥有无比的力量,才能使他做到不砸坏让给邦斯作收藏室用的客厅和书房里的任何东西。施穆克全心地投入到音乐之中,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作曲家,他看着朋友的所有那些不值钱的玩艺儿,就像是一条鱼收到请柬去卢森堡公园观看花展。他看重这些神妙的作品,是因为邦斯在为他的这些珍宝掸去灰尘时表现出了敬意。当朋友发出赞美之声时,他便附和:“啊!多漂亮啊!”犹如一位母亲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回答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比划的手势。自从两个朋友在一起生活以来,施穆克亲眼看见邦斯换了七次时钟,每次都能以次一点的换到更好的。他最后得到了最精美的布尔①钟,钟座为乌木,嵌着黄铜,饰有雕刻,为布尔的初期风格。
  ① 布尔(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国著名家具工匠,木镶嵌技艺高超,被人们称为布尔工艺。
  布尔有两种风格,就像拉斐尔有三种风格一样。他的初期风格是将黄铜和乌木融为一体,后期则一改原来的主张,致力于螺钿镶嵌。他为了战胜发明了贝壳镶嵌工艺的竞争对手,在这一行创造了种种奇迹。
  尽管邦斯的介绍很有学问,施穆克还是丝毫也看不出布尔初期风格的那只精美的时钟与另六只钟的差别。但是,为了让邦斯高兴,施穆克比他朋友还更细致地爱护所有这些古董。因此,这句悲壮之言具有消除邦斯绝望之感的力量,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因为德国人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吃晚饭,我就出钱玩古董。”
  “先生们请用餐。”茜博太太异常稳重地进来说道。
  人们不难想象得出,当邦斯看到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多亏施穆克的友情才得以享用的这顿晚餐时,该是怎样的惊喜。生活中,这种感觉实在难得,如果两个朋友始终忠心耿耿,彼此间总是说着“我身上有你,你身上有我”(因为人们已经习以为常),那就不会产生此种感觉;只有当朋友相处的幸福表示与尘世生活的残酷有了比较,才会有这种感觉。当两颗伟大的心灵被爱情或友谊结合在一起后,使两位朋友或情人的关系得以不断增强的,便是外部世界了。因此,邦斯拭去了两滴眼泪,施穆克也不得不拭着他那潮湿的眼睛。他们默默无语,但相互的情谊越来越深了,他们点头示意,这安神止痛的表情治愈了庭长夫人投在邦斯心间的那颗沙砾造成的痛苦。施穆克搓着双手,几乎把皮都搓破了,因为他出了一个令一般德国人感到诧异的主意,德国人习惯了遵从君王诸侯,脑子都僵化了,能如此突发奇想,岂不惊人。
  “我的好邦斯……”施穆克说道。
  “我猜到了你的意思,你是要我们俩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
  “我恨不得有钱,能让你每天都过这种日子……”善良的德国人忧伤地说。
  茜博太太常从邦斯手中得到戏票,因此,在她心里,她对邦斯和她的房客施穆克是同等看待的。这时,她出了个主意:
  “喂,不给酒,只要三法郎,我可以每天供你们俩晚饭,那晚饭呀,包你们呀,把盘子舔得光光的,就像被洗过一样。”
  “确实如此,”施穆克附和道,“我吃茜博太太给我做的菜,比那些吃王家佳肴的人还开心……”
  向来恭敬的施穆克想留下邦斯,竟也模仿小报的放肆,诽谤起王家膳食的价目来。
  “真的?”邦斯说,“那我明天试一试!”
  一听到这声许诺,施穆克从桌子的这头奔向另一头,把桌布、盘子、水瓶都带动了,他紧紧地搂着邦斯,那架势就像两种有亲和势的气体溶和在一起。
  “多么幸福啊!”他高声道。
  “先生每天都在家里用晚餐!”茜博太太深受感动,自豪地说。
  善良的茜博太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个梦,她下楼来到门房,进门时像《威廉·退尔》一剧中的约瑟法登场时的模样。她扔下盘碟,大声叫道:
  “茜博,快去‘土耳其咖啡店’要两小杯咖啡,跟管咖啡炉的伙计说是我要的!”
  说罢,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巨大的膝盖上,透过窗户望着屋子对面的墙,说道:
  “今天晚上我去问问封丹娜太太!……”
  封丹娜太太是给玛莱区的所有厨娘、女仆、男仆、门房等等卜卦算命的。
  “自从这两位先生住到我们这儿以后,我们都在蓄储所存了两千法郎啦,前后就八年时间,真有福气!是不是该不赚邦斯晚饭的钱,把他留在家里呢?封丹娜太太肯定会卜卦告诉我的。”
  茜博太太见邦斯和施穆克都没有继承人,三年来,她暗自庆幸,想必自己在她这两位先生的遗嘱上肯定占有一行位置。在这种贪心的驱动下,她热情倍增。在这之前,她向来是个诚实人,上了这长胡子的岁数,才起了这种贪心,真是为时己晚。女门房一心想彻底捆住她的这两位先生,可邦斯每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饭,自然就逃脱了她的束缚。这位老收藏家兼行咏诗人过着游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脑中经常闪现出一些勾引他的念头,很为他的这种生活感到不快,打从这顿值得纪念的晚饭之后,她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便变成了一个惊人的计划。一刻钟之后,茜博太太重又出现在饭厅,手里端着两杯上等的咖啡,旁边还有两小杯樱桃酒。
  “茜博太太万岁!”施穆克欢呼起来,“她真猜透了我的心思。”
  施穆克像家鸽变着法子哄信鸽似地施以温情,终于让吃白食的邦斯停止了抱怨,于是,两个朋友一起出了门。邦斯受了卡缪佐家主仆的一阵气,施穆克见他处在这种心境,是不愿丢开他这个朋友的。他了解邦斯,知道他一登上乐队的指挥台,有可能会被一些极其悲伤的情绪所左右,毁了那浪子归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时分,施穆克又挽着邦斯的胳膊,陪他回家;他就像一个情郎对待可爱的情妇似的,告诉邦斯哪儿是台阶,哪儿是人行道;见到水沟,便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棉花铺的,天空一片蔚蓝,众天使为邦斯演奏音乐,让他欣赏。邦斯心头那最后一个还不属于施穆克的王国,如今终于被他征服了!
  前后差不多有三个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饭。这样一来,他首先不得不每月从收藏古董的费用中砍下八十法郎,因为他需要付出三十五法郎的酒钱和四十五法郎的饭钱。其次,尽管施穆克处处体贴他,用德国人拿手的笑话逗他,可这位老艺术家还是念念不忘过去上别人家吃饭时享用的精美的菜肴,小杯的好酒,上等的咖啡,还有那没完的闲聊,虚伪的客套,以及那一个个食客和说长道短的胡言乱语。人到暮年,要打破三十六年来的老习惯,是不可能的。再说,一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总舍不得给一个贪杯的人满斟;因此,每当邦斯举杯往嘴边送时,他总万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些主人招待的美酒。就这样熬了三个月,几乎把邦斯那颗敏感的心撕裂的巨大痛苦渐渐缓和了,他心里只想着社交场上的那些惬意的往事;就像一个老风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舍弃的情妇!尽管老艺术家想方设法掩饰内心那份深深折磨着他的苦恼,可谁都看得出,他落了一种说不清的疾病,病根出在脑子里。为了说明由于习惯被打破而造成的这份苦闷,只要提一件小事就行,这类小事数不胜数,就像护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铁丝,把一个人的心灵禁锢起来。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强烈的快感,这也是一个吃白食的最幸福的享乐,莫过于惊喜:在有钱人的府上,女主人为了给晚饭增加一种盛筵的气氛,往往得意洋洋地添一道精美的菜肴和可口的点心,这便是胃的惊喜!可如今,邦斯缺的就是这种胃的快感。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菜单报给他听。邦斯生活中那种周期性的刺激便彻底消失了。他的晚饭缺乏让人喜出望外的东西,见不到我们祖父母时代那种所谓“不上桌不掀盖的菜”!而这正是施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很要面子,不想多抱怨,如果说世上有比怀才不遇更伤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只不被别人理解的胃。失恋这个悲剧,人们总是肆意夸大,但心灵对爱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需要之上的;因为如果人抛弃我们,我们可以爱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赐给我们的财富。可胃呢!……任何一切都无法与胃的痛苦相比:因为人首先得活着!邦斯多么惋惜,有的乳油,简直是真正的诗歌!有的白色沙司,纯粹是杰作!有的块菰烩肉,那是心肝宝贝!尤其是只有在巴黎才见得到的有名的莱茵鲤鱼,用的是怎样的佐料啊!有的日子里,邦斯想起博比诺伯爵的厨娘,不禁叫起:“啊,索菲!”若哪位路人听到这一哀叹,准会以为这家伙想起了情妇,可实际上是想到了更稀罕的东西,想到了肥美的鲤鱼!鱼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里亮晶晶的,舔到舌头上浓浓的,完全有资格获得蒙迪翁奖!由于老是回味过去的晚餐,乐队指挥患了胃的相思病,人瘦了很多。
  第四个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时候,戏院里的同事对乐队指挥的状况感到不安,那个年轻的笛师——跟几乎所有的德国人一样,名叫威廉,姓施瓦布,以区别于所有叫威廉的,可这还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区分开来——觉得有必要指点一下施穆克,让他注意到邦斯的情况。那天,正好有一出戏首场演出,用上了由德国老乐师演奏的乐器。
  威廉·施瓦布指了指神情忧郁,正往指挥台上走去的邦斯,说:
  “这老人情况越来越差,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惨兮兮的,那胳膊的动作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人到了六十岁,都是这样的。”施穆克回答道。
  施穆克就像《坎农盖特轶闻》一书中的那位母亲,为了多留儿子二十四小时,结果害了他的命,而他,为了能有跟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饭的乐趣,会不惜让邦斯作出牺牲。
  “戏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担忧,像我们的头牌舞女爱洛伊斯·布利兹图所说的,他擤鼻涕都几乎不出声了。”
  老音乐家邦斯的鼻子很长,鼻孔也大,捂在手巾里,擤起鼻涕来就像吹小号。这声音常常招致庭长夫人的数落。
  “只要他高兴,让我做什么都行,”施穆克说,“他心里闷得慌。”
  “说实话,”威廉·施瓦布说道,“我觉得邦斯先生这人比我们这些穷鬼强百倍,我都不敢请他参加我的婚礼。我要结婚……”
  “怎么结婚法?”施穆克问。
  “噢!堂堂正正地结婚。”威廉答道,他觉得施穆克这个问题提得怪,含有嘲讽的意味,可这位十足的基督徒是不可能嘲笑别人的。
  “喂,先生们,都坐好了!”邦斯听到戏院经理的铃声,朝乐池里的那一小队人马扫了一眼,说道。
  乐队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这是一出幻梦剧,已经上演了二百场。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乐池里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有威廉和施穆克两个人。剧场里的温度高达列氏三十二度。
  “把您的故事讲给我听听。”施穆克对威廉说。
  “噢,包厢里的那个年轻人,看见了吗?……您认出他是谁吗?”
  “一点不认识……”
  “啊!那是因为他戴上了黄手套,富得浑身闪金光的缘故;可他就是我的朋友弗里茨·布鲁讷,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人……”
  “就是常来乐池,坐在你旁边看戏的那位?”
  “就是他。变成这个样,都不敢相信吧!”
  这个答应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这样一种德国人,那脸上既有歌德笔下的梅非斯特的阴冷尖刻,又有奥古斯德·拉封代纳小说人物的纯朴善良;既奸诈,又天真,既有掌柜的贪婪,又有赛马俱乐部会员的洒脱;但最主要的是那种逼得少年维特持枪自杀的厌世情绪,但他讨厌的不是夏洛蒂,而是德国诸侯。这是一张真正典型的德国人的脸,狡猾、纯朴、愚昧和勇敢兼而有之;他掌握的知识只能造成烦恼,拥有的经验只要一闹孩子气便毫无价值;他贪酒,也贪烟;不过,那双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闪现出狠毒的光芒,使他身上所有那些互为映衬的特点显得格外突出。
  弗里茨·布鲁讷穿得像个银行家那般雅致,露出一个夺目的秃脑袋,那肤色就像提香的画中人,秃脑袋的两侧,一边长着几根金黄色的头发,煞是耀眼,这是放浪与困苦给他留下的印记,使他等到恢复银行宏业之日,还有权利给理发匠付工钱。想当初,他的脸蛋既漂亮,又滋润,宛如画家笔下的耶稣基督,可如今脸色不堪入目,在那红唇髭褐胡子的衬托下,几乎显得阴森可怕。他两只眼睛那纯净的蓝色也因与忧愁的搏斗而搅得浑沌一片。最后,在巴黎遭受的千般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变了形;可从前,母亲常常出神地望着这双眼睛,那是母亲的眼睛的神奇翻版。这位早熟的哲人,这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原来是后娘虐待的结果。
  这时开始讲述的是一个出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在那座虽然处在中心位置,但却开明的都市里,这可是一桩前所未闻的最离奇的怪事。

当邦斯先生木头人似的回到家时,茜博太太正做好了施穆克的晚饭。晚饭做的是一道荤杂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香味。那是从一个多少有点克扣斤两的熟肉店买来的一些卖剩的清煮牛肉碎片,配上切成薄片的葱头,用黄油一起焖,一直到牛肉和葱头吸干了黄油,使门房的这道菜看去像油炸的一般。为茜博和施穆克精心制作的这道菜——茜博太太也跟他们一起吃——再加上一瓶啤酒和一块奶酪,就足以让德国老音乐家满意了。请你们相信,即使在鼎盛时代的所罗门吃得也不比施穆克更好。忽而是葱头焖牛肉,忽而是嫩煎子鸡块,忽而又是冷牛肉片和鱼,调味的沙司是茜博太太自个儿发明的,做母亲的也会不知不觉地将这沙司给孩子吃,要不就是野味,当然要视大街上的饭馆转卖给布舍拉街那家熟肉店的东西的质量和数量而定,这就是施穆克的日常菜单,他对好茜博太太给他吃的东西全都很满意,从来不说什么。可日子一长,好茜博太太把这份菜单压缩到只需二十个苏就可以对付的地步。“我呀,去看看他呀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呀可怜又可爱的家伙。”茜博太太对她丈夫说,“施穆克先生的晚饭都准备好了。”茜博太太用一只普通的瓷碟盖在深底的陶质菜盘上;尽管上了年纪,她还是快步赶到了两位朋友的公寓,施穆克正给邦斯打开门。“你怎么了,我的好朋友?”德国人见邦斯一脸烦恼的神色,不安地问道。“等会再细谈,我现在跟你一起吃晚饭……”“吃晚饭!吃晚饭!”施穆克喜出望外,大声地叫了起来,“可这不成吧!”他想到朋友的饮食习惯,遂又说道。这时,德国老人发现茜博太太正在以合法的女佣身份听着他们说话。他顿时起意,掠过一个只有在真正的朋友脑中才会闪现的念头,径直向女门房走去,把她拉到楼梯平台,说:“茜博太太,邦斯这个老实人喜欢吃好的;您去蓝钟饭店叫份精美的晚餐来,来点-鱼,空心粉!反正来顿吕基吕斯吃的那样的晚饭!”“什么?”茜博太太问道。“噢,”施穆克回答道,“来份实惠的小牛肉,要个好的鱼,再来一瓶波尔多,还要最可口的点心,比如甜米团,熏肥肉!您先付账!不要说什么了,我明天早上把钱还给您。”施穆克搓着双手,乐滋滋地回到屋里。可听着朋友谈起刚才突然降临在他身上的一桩桩伤心事,他脸上渐渐地又恢复不安的神色。施穆克想方设法安慰邦斯,以自己的观点跟他细细分析上流社会。巴黎就像一场永不休止的暴风雨,男男女女像跳疯狂的华尔兹舞似地被卷了进去,不要对上流社会有什么要求,它只是看人外表,“从不看人内心的”。他又谈起了不知讲了多少遍的往事,说他这辈子只爱过三个女学生,为了她们他会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她们心里也有他;每人还平均出三百法郎,每年给他一份近九百法郎的养老金,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她们渐渐地全忘了再来看望他,全被巴黎生活的疯狂潮流给冲走了。三年来,当他上门去看她们时,甚至都没有人接待他。(确实,施穆克经常在上午十点钟到这几位贵夫人的府上去。)他的养老金由公证人分季度交给他。“可她们的心啊,都像金子似的。”他继续说,“说到底,她们一个个都是我可爱的圣塞西利亚①;德-博当图埃尔太太,德-冯特纳太太,德-迪莱太太,都是很迷人的女人。我总在香榭丽舍大街见到她们,可她们看不到我……她们很喜欢我,我可以到她们府上去吃饭,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我也可以到她们的乡间别墅去;可我更乐意跟我朋友邦斯在一起,因为我想见他,就可以见他,每天都可以见面。”——①圣塞西利亚,罗马人,活动时期为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为基督教女殉教士,音乐的主保圣人。邦斯拿起施穆克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里,紧紧地一握,这动作中包含着整个心灵的交流,他们俩就这样呆了数分钟,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就在家吃晚饭,每天都在家吃!……”施穆克继续说道,可心里为庭长夫人的冷酷而感到庆幸。“噢!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这样,魔鬼永远不会到我们家来惹麻烦。”“我们俩一起玩古董!”要理解这句悲壮之语的意思,必须首先承认施穆克对古董是一窍不通。他的友情必须拥有无比的力量,才能使他做到不砸坏让给邦斯作收藏室用的客厅和书房里的任何东西。施穆克全心地投入到音乐之中,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作曲家,他看着朋友的所有那些不值钱的玩艺儿,就像是一条鱼收到请柬去卢森堡公园观看花展。他看重这些神妙的作品,是因为邦斯在为他的这些珍宝掸去灰尘时表现出了敬意。当朋友发出赞美之声时,他便附和:“啊!多漂亮啊!”犹如一位母亲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回答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比划的手势。自从两个朋友在一起生活以来,施穆克亲眼看见邦斯换了七次时钟,每次都能以次一点的换到更好的。他最后得到了最精美的布尔①钟,钟座为乌木,嵌着黄铜,饰有雕刻,为布尔的初期风格——①布尔(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国著名家具工匠,木镶嵌技艺高超,被人们称为布尔工艺。布尔有两种风格,就像拉斐尔有三种风格一样。他的初期风格是将黄铜和乌木融为一体,后期则一改原来的主张,致力于螺钿镶嵌。他为了战胜发明了贝壳镶嵌工艺的竞争对手,在这一行创造了种种奇迹。尽管邦斯的介绍很有学问,施穆克还是丝毫也看不出布尔初期风格的那只精美的时钟与另六只钟的差别。但是,为了让邦斯高兴,施穆克比他朋友还更细致地爱护所有这些古董。因此,这句悲壮之言具有消除邦斯绝望之感的力量,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因为德国人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吃晚饭,我就出钱玩古董。”“先生们请用餐。”茜博太太异常稳重地进来说道。人们不难想象得出,当邦斯看到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多亏施穆克的友情才得以享用的这顿晚餐时,该是怎样的惊喜。生活中,这种感觉实在难得,如果两个朋友始终忠心耿耿,彼此间总是说着“我身上有你,你身上有我”(因为人们已经习以为常),那就不会产生此种感觉;只有当朋友相处的幸福表示与尘世生活的残酷有了比较,才会有这种感觉。当两颗伟大的心灵被爱情或友谊结合在一起后,使两位朋友或情人的关系得以不断增强的,便是外部世界了。因此,邦斯拭去了两滴眼泪,施穆克也不得不拭着他那潮湿的眼睛。他们默默无语,但相互的情谊越来越深了,他们点头示意,这安神止痛的表情治愈了庭长夫人投在邦斯心间的那颗沙砾造成的痛苦。施穆克搓着双手,几乎把皮都搓破了,因为他出了一个令一般德国人感到诧异的主意,德国人习惯了遵从君王诸侯,脑子都僵化了,能如此突发奇想,岂不惊人。“我的好邦斯……”施穆克说道。“我猜到了你的意思,你是要我们俩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我恨不得有钱,能让你每天都过这种日子……”善良的德国人忧伤地说。茜博太太常从邦斯手中得到戏票,因此,在她心里,她对邦斯和她的房客施穆克是同等看待的。这时,她出了个主意:“喂,不给酒,只要三法郎,我可以每天供你们俩晚饭,那晚饭呀,包你们呀,把盘子舔得光光的,就像被洗过一样。”“确实如此,”施穆克附和道,“我吃茜博太太给我做的菜,比那些吃王家佳肴的人还开心……”向来恭敬的施穆克想留下邦斯,竟也模仿小报的放肆,诽谤起王家膳食的价目来。“真的?”邦斯说,“那我明天试一试!”一听到这声许诺,施穆克从桌子的这头奔向另一头,把桌布、盘子、水瓶都带动了,他紧紧地搂着邦斯,那架势就像两种有亲和势的气体溶和在一起。“多么幸福啊!”他高声道。“先生每天都在家里用晚餐!”茜博太太深受感动,自豪地说。善良的茜博太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个梦,她下楼来到门房,进门时像《威廉-退尔》一剧中的约瑟法登场时的模样。她扔下盘碟,大声叫道:“茜博,快去‘土耳其咖啡店’要两小杯咖啡,跟管咖啡炉的伙计说是我要的!”说罢,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巨大的膝盖上,透过窗户望着屋子对面的墙,说道:“今天晚上我去问问封丹娜太太!……”封丹娜太太是给玛莱区的所有厨娘、女仆、男仆、门房等等卜卦算命的。“自从这两位先生住到我们这儿以后,我们都在蓄储所存了两千法郎啦,前后就八年时间,真有福气!是不是该不赚邦斯晚饭的钱,把他留在家里呢?封丹娜太太肯定会卜卦告诉我的。”茜博太太见邦斯和施穆克都没有继承人,三年来,她暗自庆幸,想必自己在她这两位先生的遗嘱上肯定占有一行位置。在这种贪心的驱动下,她热情倍增。在这之前,她向来是个诚实人,上了这长胡子的岁数,才起了这种贪心,真是为时己晚。女门房一心想彻底捆住她的这两位先生,可邦斯每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饭,自然就逃脱了她的束缚。这位老收藏家兼行咏诗人过着游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脑中经常闪现出一些勾引他的念头,很为他的这种生活感到不快,打从这顿值得纪念的晚饭之后,她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便变成了一个惊人的计划。一刻钟之后,茜博太太重又出现在饭厅,手里端着两杯上等的咖啡,旁边还有两小杯樱桃酒。“茜博太太万岁!”施穆克欢呼起来,“她真猜透了我的心思。”施穆克像家鸽变着法子哄信鸽似地施以温情,终于让吃白食的邦斯停止了抱怨,于是,两个朋友一起出了门。邦斯受了卡缪佐家主仆的一阵气,施穆克见他处在这种心境,是不愿丢开他这个朋友的。他了解邦斯,知道他一登上乐队的指挥台,有可能会被一些极其悲伤的情绪所左右,毁了那浪子归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时分,施穆克又挽着邦斯的胳膊,陪他回家;他就像一个情郎对待可爱的情妇似的,告诉邦斯哪儿是台阶,哪儿是人行道;见到水沟,便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棉花铺的,天空一片蔚蓝,众天使为邦斯演奏音乐,让他欣赏。邦斯心头那最后一个还不属于施穆克的王国,如今终于被他征服了!前后差不多有三个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饭。这样一来,他首先不得不每月从收藏古董的费用中砍下八十法郎,因为他需要付出三十五法郎的酒钱和四十五法郎的饭钱。其次,尽管施穆克处处体贴他,用德国人拿手的笑话逗他,可这位老艺术家还是念念不忘过去上别人家吃饭时享用的精美的菜肴,小杯的好酒,上等的咖啡,还有那没完的闲聊,虚伪的客套,以及那一个个食客和说长道短的胡言乱语。人到暮年,要打破三十六年来的老习惯,是不可能的。再说,一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总舍不得给一个贪杯的人满斟;因此,每当邦斯举杯往嘴边送时,他总万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些主人招待的美酒。就这样熬了三个月,几乎把邦斯那颗敏感的心撕裂的巨大痛苦渐渐缓和了,他心里只想着社交场上的那些惬意的往事;就像一个老风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舍弃的情妇!尽管老艺术家想方设法掩饰内心那份深深折磨着他的苦恼,可谁都看得出,他落了一种说不清的疾病,病根出在脑子里。为了说明由于习惯被打破而造成的这份苦闷,只要提一件小事就行,这类小事数不胜数,就像护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铁丝,把一个人的心灵禁锢起来。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强烈的快感,这也是一个吃白食的最幸福的享乐,莫过于惊喜:在有钱人的府上,女主人为了给晚饭增加一种盛筵的气氛,往往得意洋洋地添一道精美的菜肴和可口的点心,这便是胃的惊喜!可如今,邦斯缺的就是这种胃的快感。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菜单报给他听。邦斯生活中那种周期性的刺激便彻底消失了。他的晚饭缺乏让人喜出望外的东西,见不到我们祖父母时代那种所谓“不上桌不掀盖的菜”!而这正是施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很要面子,不想多抱怨,如果说世上有比怀才不遇更伤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只不被别人理解的胃。失恋这个悲剧,人们总是肆意夸大,但心灵对爱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种虚假的需要之上的;因为如果人抛弃我们,我们可以爱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赐给我们的财富。可胃呢!……任何一切都无法与胃的痛苦相比:因为人首先得活着!邦斯多么惋惜,有的乳油,简直是真正的诗歌!有的白色沙司,纯粹是杰作!有的块菰烩肉,那是心肝宝贝!尤其是只有在巴黎才见得到的有名的莱茵鲤鱼,用的是怎样的佐料啊!有的日子里,邦斯想起博比诺伯爵的厨娘,不禁叫起:“啊,索菲!”若哪位路人听到这一哀叹,准会以为这家伙想起了情妇,可实际上是想到了更稀罕的东西,想到了肥美的鲤鱼!鱼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里亮晶晶的,舔到舌头上浓浓的,完全有资格获得蒙迪翁奖!由于老是回味过去的晚餐,乐队指挥患了胃的相思病,人瘦了很多。第四个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时候,戏院里的同事对乐队指挥的状况感到不安,那个年轻的笛师——跟几乎所有的德国人一样,名叫威廉,姓施瓦布,以区别于所有叫威廉的,可这还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区分开来——觉得有必要指点一下施穆克,让他注意到邦斯的情况。那天,正好有一出戏首场演出,用上了由德国老乐师演奏的乐器。威廉-施瓦布指了指神情忧郁,正往指挥台上走去的邦斯,说:“这老人情况越来越差,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惨兮兮的,那胳膊的动作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人到了六十岁,都是这样的。”施穆克回答道。施穆克就像《坎农盖特轶闻》一书中的那位母亲,为了多留儿子二十四小时,结果害了他的命,而他,为了能有跟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饭的乐趣,会不惜让邦斯作出牺牲。“戏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担忧,像我们的头牌舞女爱洛伊斯-布利兹图所说的,他擤鼻涕都几乎不出声了。”老音乐家邦斯的鼻子很长,鼻孔也大,捂在手巾里,擤起鼻涕来就像吹小号。这声音常常招致庭长夫人的数落。“只要他高兴,让我做什么都行,”施穆克说,“他心里闷得慌。”“说实话,”威廉-施瓦布说道,“我觉得邦斯先生这人比我们这些穷鬼强百倍,我都不敢请他参加我的婚礼。我要结婚……”“怎么结婚法?”施穆克问。“噢!堂堂正正地结婚。”威廉答道,他觉得施穆克这个问题提得怪,含有嘲讽的意味,可这位十足的基督徒是不可能嘲笑别人的。“喂,先生们,都坐好了!”邦斯听到戏院经理的铃声,朝乐池里的那一小队人马扫了一眼,说道。乐队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这是一出幻梦剧,已经上演了二百场。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乐池里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有威廉和施穆克两个人。剧场里的温度高达列氏三十二度。“把您的故事讲给我听听。”施穆克对威廉说。“噢,包厢里的那个年轻人,看见了吗?……您认出他是谁吗?”“一点不认识……”“啊!那是因为他戴上了黄手套,富得浑身闪金光的缘故;可他就是我的朋友弗里茨-布鲁讷,是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人……”“就是常来乐池,坐在你旁边看戏的那位?”“就是他。变成这个样,都不敢相信吧!”这个答应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这样一种德国人,那脸上既有歌德笔下的梅非斯特的阴冷尖刻,又有奥古斯德-拉封代纳小说人物的纯朴善良;既奸诈,又天真,既有掌柜的贪婪,又有赛马俱乐部会员的洒脱;但最主要的是那种逼得少年维特持枪自杀的厌世情绪,但他讨厌的不是夏洛蒂,而是德国诸侯。这是一张真正典型的德国人的脸,狡猾、纯朴、愚昧和勇敢兼而有之;他掌握的知识只能造成烦恼,拥有的经验只要一闹孩子气便毫无价值;他贪酒,也贪烟;不过,那双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闪现出狠毒的光芒,使他身上所有那些互为映衬的特点显得格外突出。弗里茨-布鲁讷穿得像个银行家那般雅致,露出一个夺目的秃脑袋,那肤色就像提香的画中人,秃脑袋的两侧,一边长着几根金黄色的头发,煞是耀眼,这是放浪与困苦给他留下的印记,使他等到恢复银行宏业之日,还有权利给理发匠付工钱。想当初,他的脸蛋既漂亮,又滋润,宛如画家笔下的耶稣基督,可如今脸色不堪入目,在那红唇髭褐胡子的衬托下,几乎显得阴森可怕。他两只眼睛那纯净的蓝色也因与忧愁的搏斗而搅得浑沌一片。最后,在巴黎遭受的千般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变了形;可从前,母亲常常出神地望着这双眼睛,那是母亲的眼睛的神奇翻版。这位早熟的哲人,这个未老先衰的年轻人,原来是后娘虐待的结果。这时开始讲述的是一个出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在那座虽然处在中心位置,但却开明的都市里,这可是一桩前所未闻的最离奇的怪事。

“您好,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茜博太太走进法律顾问的办公室,声音甜咪咪地说,“噢,您的门房跟我说,您要从这儿搬走了,是吗?……”
  “是的,我亲爱的茜博太太;我在布朗大夫那幢房子的二楼租了套住房,就在他的上面。我正想办法借两三千法郎,准备买点家具,把屋子布置得像个样,喔,屋子很漂亮,房东新修过的。我已经跟您说过,现在由我代理德·玛维尔庭长和您的利益……我要不干这个代理办案的行当了,我要正式注册律师公会,因此得有个很好的住房。要注册巴黎律师公会,得有像样的家具,还得有一个书房,等等。我是法学博士,作过实习,如今又有很有势力的靠山……噢,我们的事到哪一步了?”
  “我有笔积蓄存在银行里,”茜博太太对他说,“我没多少钱,二十五年来省吃俭用,就剩下这三千法郎,要是您愿意接受……您就给我来一张兑款单,像雷莫南克说的,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别人教给我怎么办,我才知道怎么办……”
  “不,律师公会条例是严禁律师出兑款单的;我给您出一张收据吧,百分之五的利息,要是我能在邦斯的遗产中为您争取到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您把收据再还给我。”
  茜博太太上了圈套,没有作声。
  “不作声就是默认。”弗莱齐埃接着说,“您明天给我把钱送来。”
  “啊!我很乐意先付您酬金,”茜博太太说,“这样我的年金也就跑不掉了。”
  “我们的事到哪一步了?”弗莱齐埃点了点头说,“我昨天晚上见了布朗,据说您在狠狠地折磨您的病人……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来一场,他胆囊里准会生结石……对他要悠着点,明白吧,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不要弄得良心不安。这样活不长的。”
  “什么良心不良心,别再折腾我了!……您莫非还想跟我提断头台?邦斯先生,是个老顽固!您不了解他!是他惹我的!再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他的亲戚说得对,他呀,人又奸诈,报复心很重,还顽固……马古斯先生在家,这事我跟您说过的,他在等着您。”
  “我!……我跟您同时赶到。您年金多少就看这套收藏品的价值了;要是有八十万法郎,您可以得一千五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可是一大笔啊!”
  “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估价要认认真真的。”
  一个小时之后,趁邦斯睡得正死——施穆克让他喝了点安神的药水,药是大夫开的,可茜博太太背着德国人加大了一倍的剂量——弗莱齐埃,雷莫南克和马古斯这三个恶魔,把老音乐家的一千七百件藏品一件一件地仔细看了个遍。
  施穆克也睡着了,这些乌鸦嗅着死尸,无法无天。
  “别作声!”每当马古斯见到一副杰作,就像醉了似的,跟雷莫南克争辩,告诉他该值多少钱时,茜博太太都少不了这样提醒一句。
  四个贪心的家伙,各怀鬼胎,都巴不得邦斯早死,如今趁他熟睡,都在仔细地掂量他的遗产,这场面,实在让人寒心。他们给客厅里的东西都估了价,整整花了三个小时。
  “这里的东西,平均每件值一千法郎。”非常吝啬的老犹太人说。
  “那总共就是一百七十万法郎了!”弗莱齐埃惊叫道。
  “我看没有。”马古斯继续说道,眼里发出道道寒光,“我最多出八十万法郎;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要在店里存多少时间……有的珍品十年都卖不出去,当初进的价,加上复利,就贵一倍了;可我要是买,是要付现钱的。”
  “房间里有不少彩绘玻璃,珐琅,细密画,金银鼻烟壶。”
  雷莫南克提醒说。
  “能去看看吗?”弗莱齐埃问。
  “我去看看他是否睡死了。”茜博太太回答说。
  女门房打了个手势,三只猛禽便扑进了屋子。
  “珍品在那里!”马古斯指了指客厅,说道,他的毛胡须每一根都在抖动。“可这儿的东西值钱!太值钱了!就是君主的宝库里也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
  一见鼻烟壶,雷莫南克眼睛唰地一亮,就像红宝石似的炯炯发光。弗莱齐埃则不动声色,冷冷的,如同一条蛇伸着身子,扯着扁扁的脑袋,那模样恰似画家笔下的墨菲斯托菲里斯。这三个不同的吝啬鬼,见了黄金不要命,就像魔鬼对天堂的露水一样饥渴;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拥有如此宝物的主人看了一眼,因为主人动了一下,像正做恶梦。在三道魔光的照射下,病人突然睁开眼睛,发出刺耳的叫喊声:“有贼!……他们在这儿!……警察快来!他们要杀我!”
  显然,他人虽然已经醒了,但还在继续做梦,因为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翻着白眼,直勾勾的,一动不动。
  埃里·马古斯和雷莫南克跑到门口;可病人一声喊叫,他们像被钉子钉住一样站着不动了:
  “马古斯在这里!……我被出卖了……”
  病人本能地醒了过来,这是保护自己珍藏的宝物的本能,它与人的自身保护本能一样强烈。
  “茜博太太,这位先生是谁?”他见弗莱齐埃站着一动不动的模样,浑身颤抖地嚷叫起来。
  “哎哟!我难道能把他赶到门外去吗?”她眨着眼睛,朝弗莱齐埃直递眼色,“先生刚刚代表您亲属的名义来看您……”
  弗莱齐埃身子不禁一动,表现出对茜博太太的钦佩之情。
  “对,先生,我是代表德·玛维尔庭长太太,代表她的丈夫和她女儿来对您表示他们的歉意;他们偶然听说您病了,想来亲自照顾您……他们提出请您到玛维尔田庄去看病;博比诺子爵夫人,就是您很喜欢的那个小塞茜尔,准备专门做您的护理……她在母亲面前一直为您分辩,终于让她明白了自己的过错。”
  “那么,是我的那些继承人把您派来的!”邦斯气愤地嚷叫道,“还给您找了个巴黎最精明、最狡猾的行家当向导?……啊!这差使真妙!”他疯一样地狂笑道,“你们是来估价,给我的画,我的古董,我的鼻烟壶和我的细密画估价!……那你们就估吧!跟您来的这个人不仅样样内行,而且还可以出钱买,他是个千万富翁……我的遗产,我的那些可爱的亲戚用不着等多久了。”他满含讥讽地说,“他们要了我的命……——啊!茜博太太,您自称是我母亲,可却趁我睡觉,把做买卖的,把我的对头,把卡缪佐家的人领到这里来!
  ……——你们全给我滚出去!……”
  在愤怒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之下,可怜的人竟然撑起瘦骨嶙峋的身子,站了起来。
  “扶住我的胳膊,先生。”茜博太太连忙向邦斯扑去,怕他摔倒。“您静一静,那些先生全都走了。”
  “我要去看看客厅!……”快死的病人说道。
  茜博太太示意那三只乌鸦赶紧飞走,然后抓住邦斯,像捡一根羽毛似的把他抱了起来,不管他又喊又叫,硬把他放倒在床上。见可怜的收藏家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茜博太太才去关上了寓所的大门。可是邦斯的那三个刽子手还站在楼梯平台,茜博太太见他们还在,喊他们等一等,就在这时,她听到弗莱齐埃对马古斯说道:
  “你们俩给我写一封信,共同署名,承诺愿出九十万法郎现款买邦斯的收藏品,我们到时一定让你们大赚一笔。”
  说罢,他凑到茜博太太耳边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谁也没有能听清,然后,跟着两个商人下楼到门房去了。“茜博太太,”等女门房回到屋里,可怜的邦斯问道,“他们都走了吗?……”
  “谁……谁走了?……”她反问道。
  “那些人?”
  “哪些人?……哎哟,您又看到什么人了!”她说道,“您刚刚发了一阵高烧,要不是我,您早从窗户摔下去了,现在还跟我说什么人……您脑袋怎么总是这个样?……”
  “怎么,刚才不是有个先生说是我亲戚派来的吗?……”
  “您又要和我强嘴了。”她继续说道,“我的天,您知道该把您往哪儿送吗?送夏朗东去!……您见到了什么人……”
  “埃里·马古斯!雷莫南克!”
  “啊!雷莫南克嘛,您是有可能见他,因为他刚才来告诉我,我可怜的茜博情况很不好,我只得丢下您,让您自己去养了。您知道,我的茜博比什么都重要!我男人一生病,我就什么人都不认了。您还是尽量安静点,好好睡两个小时吧,我已经叫人喊布朗先生了,我等会再跟他一块来……喝吧,乖一点。”
  “我刚才醒来时房间里真没有人?……”
  “没有!”她说,“您可能在镜子里看到了雷莫南克先生。”
  “您说得有道理,茜博太太。”病人说道,变得像绵羊一样温顺。
  “好,您终于又懂事了……再见,我的小天使,安静地呆着。我等一会就过来。”
  邦斯听到寓所的大门关上之后,竭尽全力想爬起来。他心里在想:
  “他们在骗我!他们偷我的东西!施穆克是个孩子,会让人家捆在袋子里!……”
  刚才的可怕场面,病人看得很真切,觉得不可能是幻觉,于是一心想弄个明白,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他竟然走到了房间门口,吃力地打开门,来到了客厅。一见到他那些可爱的画、塑像,佛罗伦萨铜雕和瓷器,他立即精神焕发。餐具橱和古董橱把客厅一隔为二,收藏家身着睡衣,赤着脚,拖着发烧的脑袋,像逛街似的转了一圈。他第一眼,便把里边的藏品数了一遍,发现东西全在。可正要往房间走时,目光被格勒兹的一幅肖像画给吸引住了,那地方原来挂的是塞巴斯蒂亚诺·德·比翁博的《在祈祷的马尔特骑士》。他脑子里立即闪现了疑惑,就像一道闪电划过暴风雨来临前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他看了看原先挂着八件主要画品的位置,发现全都被换了。可怜虫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黑翳,他身子一软,摔倒在地板上。这一次他完全昏了过去,躺在那儿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德国人施穆克醒来,从房间出来去看他朋友的时候,才发现了他。施穆克好不容易才抱起已经快死去的病人,把他安放在床上;可是当他与这个死尸般的人说话,发现邦斯投来冰冷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时,可怜的德国人非但没有昏了头脑,反而表现出了壮烈的友情。在绝望中,这个孩子般的德国人竟被逼出了灵感,就像所有充满爱心的女人和慈母一样。施穆克把毛巾烫热(他居然找到了毛巾!),裹着邦斯的双手,放在他的心窝;然后又用自己的双手捂着他那汗涔涔的冰冷的脑门,以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般的强大意志,呼唤着生命。他吻着朋友的眼睛,仿佛伟大的意大利雕塑家在《圣母哀痛耶稣之死》的浮雕上表现的圣母玛丽亚吻着基督。这神圣的努力,将一个人的生命灌输给另一个人,就像慈母和情人的爱,终于有了圆满的结果。半个小时之后,邦斯暖和了过来,恢复了人样:眼中又现出了生命的色彩,体外的温暖又激起了体内器官的运动。施穆克让邦斯喝了一点掺了酒的蜜里萨药水,生机顿时传入他的身体,起初像块石头般毫无反应的脑门重又放射出智慧的光芒。邦斯这时才明白过来,他的复生是靠了多么神圣的耿耿忠心和多么强大的友情力量。
  “没有你,我就死了!”邦斯说道,他感到脸上洒满了温暖的泪水,那是善良的德国人惊喜交加落下的热泪。
  刚才,可怜的施穆克一直在希望的煎熬中等待着邦斯开口说话,几近绝望的地步,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所以一听到这句话,他立即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再也支撑不住。他身子一歪,往扶手椅上倒了下去,紧接着双手合十,做了个虔诚的祷告感谢上帝。对他来说,刚刚出现的是奇迹!他不相信是自己的心愿起的作用,而是他祈求的上帝显了圣迹。其实,这种奇迹是自然的结果,医生们是常常可以看到的。
  一个病人如有爱的温暖,得到对他的生命关切备至的人们的照料,那他就有可能得救,相反,如果一个病人由一些用钱雇来的人侍候,那他就有可能会丧命。这是无意中感应的磁性所起的作用,对此,医生们往往不愿意承认,他们认为,病人得救是严格执行医嘱,护理得法的结果;可是许多做母亲的都知道,恒久不灭的愿望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确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我的好施穆克?……”
  “别说话,我可以听到你的心……好好歇着!好好歇着!”
  音乐家微笑着说。
  “可怜的朋友!高尚的造物!上帝的儿子,永远生活在上帝的身上!爱过我的唯一的人!……”邦斯继续地说,声音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声调。
  即将飞升的灵魂,整个儿就在这几句话中,给施穆克带来了几乎可与爱情相媲美的快感。
  “活着!要活着!我会变成一只狮子!我会拼命干活,养活我们两个人。”
  “听着,我忠实,可敬的好朋友!让我说,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要死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我是没救了。”
  施移克像个孩子似的哭着。
  “听我说,你等会再哭……”邦斯说,“基督,你应该服从命运安排。我被人骗了,是茜博太太骗的……在离开你之前,我应该让你对生活中的事情认识清楚,那些事,你一点都不懂……他们拿走了八幅画,那是很值钱的。”
  “请原谅我,是我给卖了……”
  “你?”
  “我……”可怜的德国人说,“我们接到了法院的传讯……”
  “传讯!……谁告的?……”
  “等一等!……”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  施穆克去找来了执达史留下的盖了章的文书。
  邦斯仔细地读着天书一样难懂的文书,然后任那纸张飘落在地,默默无语。这位人类创作的鉴赏家,从来就不留心人的道德品质,如今终于看清了茜博太太策划的一切阴谋诡计。于是,艺术家的激情,当初在罗马学院的智慧,以及整个的青春年华,一时在他身上复现。
  “我的好施穆克,请像军人一样服从我。听着!下楼到门房去,告诉那个可恶的女人,说我想再见一见我那个当庭长的外甥派来的人,要是他不来,我就要把我的收藏品赠给国家博物馆;告诉她是为我立遗嘱的事。”
  施穆克跑去传话;可刚一开口,茜博太太便笑了一笑,说道:“我的好施穆克,我们那个可爱的病人刚才发了一阵高烧,他觉得看见有什么人在他房间,我是个清白的女人,我发誓,没有什么人代表我们那个可爱的病人的亲属来过这儿……”
  施穆克带着这番答话回来,一五一十地又传给了邦斯。
  “她比我想象的要更厉害,更狡猾,更诡诈,更阴险。”邦斯微笑着说,“她扯谎都扯到门房去了!你想不到,今天上午她把三个人领到了这里,一个是犹太人埃里·马古斯,另一个是雷莫南克,第三个我不认识,可他一人比那两人加起来还可怕。她指望趁我睡熟了,来给我的遗产估价,可碰巧我醒了,发现三个人在细细掂量我的那些鼻烟壶。那个陌生人还说是卡缪佐家派来的,我跟他说了话……可是该死的茜博太太总说我是做梦……我的好施穆克,我没有做梦!……我明明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跟我真说了话……另两个做买卖的吓得夺门而跑……我认为茜博太太会如实招来的!……可这次努力没成功……我要再设一个圈套,那个坏女人会自投罗网的……我可怜的朋友,你把茜博太太当作天使,可这个女人一个月来一直想要我的命,想满足她的贪心。我真不愿相信,一个女人几年来忠心耿耿地侍候我们,可却这么邪恶。因为看不透她,把我自己给断送了……那八幅画,他们给了你多少钱呀?……”
  “五千法郎。”
  “上帝啊!它们至少值二十倍!”邦斯叫了起来,“那是我整个收藏的精华;没有时间提出诉讼了;再说,这会连累你,你上了那帮无赖的当……要起诉的话,会把你毁了的!你不知道什么叫司法!那是条阴沟,世界上所有卑鄙丑恶的污水都集中到那里去了……像你这样的灵魂,要是见了那么多罪恶,那会经受不住的。何况你以后会相当有钱的。那几幅画当初花了我四万法郎,我已经保存了整整三十六年……我们被偷了,他们手段高超,可真是惊人!我已经在坟墓边上了,我只担心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我不愿意你被别人偷得光光的。你得提防任何人,你呀,从来就没有提防过谁。上帝会保佑你,这我知道;可上帝有时可能会把你忘了,那时,你就会像一条商船,被海盗抢得一干二净。茜博太太是个魔鬼,她害了我!可你却把她看作天使;我要你认清她的面目;你去请她给你介绍一个公证人替我立遗嘱……我到时一定把她当场抓住,让你看看。”
  施穆克听着邦斯往下讲,仿佛在给他讲授《启世录》。如果真如邦斯所说,世界上存在着像茜博太太这样邪恶的造物,那对施穆克来说,不啻是对上帝的否定。
  “我可怜的朋友邦斯病得已经不行了,”德国人下楼来到门房,对茜博太太说,“他想要立遗嘱;您去找个公证人来……”
  他说这话时,在场的有好几个人,因为茜博的病已经几乎没有救了,当时,雷莫南克和他妹妹,从隔壁来的两个女门房,大楼房客的三位下人,还有二楼临街的那个房客,都站在大门口。
  “啊!您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个公证人来,”茜博太太泪水汪汪地嚷叫起来,“要让谁立遗嘱都可以!……我可怜的茜博都要死了,我可不能离开他……世界上所有的邦斯我都舍得,只要能保住茜博……我们结婚三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让我伤心过!……”
  说罢,她进了门房,留下施穆克在那儿发愣。
  “先生,”二楼的房客对施穆克说,“邦斯先生真病得那么厉害?……”
  这个房客名叫若利瓦尔,是法院办公厅的一个职员。
  “他马上就要死了!”施穆克极为痛苦地回答道。
  “附近的圣路易街有个公证人,叫特洛尼翁先生。”若利瓦尔说,“他是本居民区的公证人。”
  “您要不要我去把他请来?”雷莫南克问施穆克。
  “好极了……”施穆克说,“茜博太太不愿意再照看我的朋友了,他病成这样,我不能离开他……”
  “茜博太太跟我们说他都疯了!……”若利瓦尔说。
  “邦斯,疯了?”施穆克恐惧地嚷了起来,“他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就是因为这我才为他的身体担心。”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很好奇地听着这段对话,并且牢牢地印在了脑子里。施穆克不认识弗莱齐埃,所以不能注意到他那只撒旦式的脑袋和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弗莱齐埃刚才在茜博太太耳边说了两句,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大胆的表演,虽说已经超过了茜博太太的能力,但她却表演得极其巧妙。把快死的病人说成疯子,这是吃法律饭的家伙用以建筑他那座大厦的基石之一。早上出现的意外倒给弗莱齐埃帮了忙;要是他不在场,当正直的施穆克来设圈套,请她把邦斯亲属的代表再叫回来的时候,她也许会在慌乱之中露出马脚。雷莫南克见布朗大夫来了,正求之不得,赶紧溜走,原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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