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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葡萄京娱乐场app:巴尔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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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奈弗太太,客厅里坐满了她的忠实信徒,刚刚安排好惠斯特牌局,当差的,那个男爵荐来的退伍军人,进来通报道:
  “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到。”
  瓦莱丽暗中大吃一惊,赶快冲到门口叫着:
  “啊!表哥!……”
  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轻轻的嘱咐他:
  “你只当是我的亲戚,要不然咱们就散伙了!”然后她挽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提高了嗓子:“啊!亨利,你还在吗?
  人家说你淹死了。我哭了你三年啦……”
  “你好哇,朋友,”玛奈弗向巴西人伸着手说。巴西人的功架不愧为一个真正的巴西百万富翁。
  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从热带气候秉承得来的体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奥赛罗一样,阴沉的气息非常可怕,但这纯粹是相貌作用;骨子里他极和善极温柔,生就那种给弱女子敲诈的性格。他脸上的骄横,精壮结实所表现的体力,所有的气势都是只向男人发挥而长女人威风的,她们就是最喜欢这一套,所以搀着情妇上街的男人,都要装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装完全勾勒出他的身腰:蓝色上装,系着实心的金钮子,底下是黑裤子,细致的皮靴擦得雪亮,照着时行的款式戴着手套;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气息只有一颗价值十万法郎的大钻石,在富丽堂皇的蓝绸领带上象明星一般发光,白背心敞开一点,露出非常细洁的衬衫。突出的额头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脑门,正是爱情极其固执的标识;黑玉般的头发,乱糟糟的赛似未经开发的森林;一对闪闪发光的明净的眼睛,犷野凶猛,似乎他母亲怀孕的时期,受过什么豹子的惊吓。
  这个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优秀样品,背靠着壁炉架的那种姿态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放在壁炉架的丝绒毯上,他弯着身子跟玛奈弗太太轻轻谈话,全不把那些讨厌的资产阶级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挤在客厅里大煞风景。
  巴西人的登场,那副姿态那副神气,使克勒韦尔和男爵又诧异又着急。两人都有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预感。这对痴情汉的反应,因为同时表演的缘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克勒韦尔虽然当了巴黎区长,始终脱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气味,他的表情不幸比他的同事更持久了一点,无意之中泄漏天机,给男爵看了去。这一下,对于存心要跟瓦莱丽算账的老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击。
  “今晚上非见个分晓不可……”克勒韦尔理着牌也在那么想。
  “你有的是红桃!……”玛奈弗对他嚷道,“怎么垫牌了?”
  “啊!对不起!”克勒韦尔说着想重新抓起他丢下的牌。可是他心里仍在想:“这个男爵明明是多余的。瓦莱丽跟我的那个男爵勾搭,那是替我报仇出气;而且我有方法挤掉他;可是这个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个男爵,我不愿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亲戚!”
  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运气,瓦莱丽装扮得鲜艳无比。雪白的胸脯在镂花的轻绡下面发光,轻绡的色调黄里带红,衬托出美丽的肩膀上玉色缎子般的皮肤;那些巴黎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长了肥美的肉还能保持窈窕。黑丝绒的长袍仿佛随时要从肩头卸落下来,她头上戴着花边,又堆满了鲜花。两条丰腴而玲珑的手臂,伸在花边鼓得老高的袖子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张漂亮盘子里那么妖娆,教个个人馋涎欲滴。
  “瓦莱丽,”巴西人咬着少妇的耳朵说,“你瞧,我一片诚心找你来了;我的叔叔死了,我比动身的时候家产又多了两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着你,为着你。”
  “轻一点,亨利!我求你!”
  “吓!你要我把这些人从窗里摔出去吗?我今晚非同你谈一谈不可,尤其是我花了两天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这儿了,是不是?”
  瓦莱丽对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说:
  “你得记住,你是我姨母的儿子,她是在于诺将军①征伐葡萄牙的时候嫁给你父亲的。”
  ①于诺(1771一1813),拿破仑时代名将,曾出征意大利与埃及。一八○七年攻陷葡京里斯本。
  “我,蒙泰斯·德·蒙泰雅诺,曾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谎?”
  “轻一点,要不然咱们就散伙啦……”
  “为什么?”
  “玛奈弗疯疯癫癫的跟我死腻,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欲望……”
  “这个下流东西?……我给他钱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玛奈弗底细的。
  “你瞧你这么霸道!”
  “啊!啊!你这些场面哪儿来的?……”巴西人终于发觉了客厅里豪华的气派。
  她笑了出来:“亨利,你说话多难听!”
  她给两道妒火中烧的目光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对两颗受难的灵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韦尔是和玛奈弗一伙,对方是男爵和科凯。双方没有什么输赢,因为克勒韦尔与男爵都心不在焉,接一连二的打错牌。两个老人的痴情,在瓦莱丽调度之下隐藏了三年,这一下可完全暴露了;而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恋的情人久别重逢,也隐藏不了眼中那点子快乐的光彩。这些幸运的男子,只消他们占有过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放弃他们的权利。
  一个是依仗财力,一个是凭借所有权,一个是靠年富力强、财产与优先权:处在这三道激烈的热情中间,玛奈弗太太指挥若定,好似拿破仑围攻芒图①时的精神,除了要应付两支军队以外,照样想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嫉妒的于洛,杀气腾腾,不下于蒙柯奈元帅当年指挥骑兵冲入俄军方阵时的气概。以美男子的资格,参议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正如缪拉将军②从来不知道害怕。他自以为是风月场中的常胜将军。在约瑟法那里,他是生平第一遭失败,但觉得那是由于女人的贪财;提到埃鲁淮尔公爵,他只承认输在百万家财手里,而非输在那个矮东瓜手里。可是这次,他为了嫉妒顿时头晕脑胀,冲动到极点。他把身子从牌桌转向壁炉架的动作,象米拉波③一样激烈,而当他放下纸牌,用挑战的眼光瞪着巴西人与瓦莱丽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存着又好奇又害怕的心,仿佛随时要演出动武的场面。冒充的老表望着参议官,好似打量一个大肚子的中国花瓶。这个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闹事的。玛奈弗怕于洛男爵,正不下于克勒韦尔的怕玛奈弗,因为他决不肯以副科长的职位结束他的一生。为日无多的人总自以为前程远大,好象苦役犯总以为能够自由。这家伙不顾一切的要当科长。克勒韦尔和参议官那番没有声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于是他站起身来,咬着妻子的耳朵说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瓦莱丽带了巴西人和丈夫进了卧室。
  ①芒图,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仑所围,城内除守军外,尚有维尔姆塞将军所率的败军。被围六个月以后,该城终被法军攻克,意大利战役亦宣告结束。
  ②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作战英勇,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
  ③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代第三等级的议员,当时最杰出的演说家之一。
  “玛奈弗太太对你提起过这个老表没有?”克勒韦尔问于洛。
  “从来没有!”男爵答着话站了起来。他又补充上:“不玩了,我输两个路易,拿去吧,在这儿!”
  他把两块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气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凯夫妇俩唧哝了两句,离开了客厅,克洛德·维尼翁无可奈何也跟着他们走了。这两批一走,那些不识时务的客人也觉得无法再留。结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韦尔一声不出的僵在那里。后来,于洛竟忘记了克勒韦尔,蹑手蹑脚想去靠在房门上偷听,却又后退不迭的缩了回来,因为玛奈弗打开房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见只剩了两个人表示很奇怪:
  “怎么,不喝茶了吗?”他说。
  “瓦莱丽哪儿去了?”男爵气咻咻的问。
  “我的女人吗?她上楼到今姨那儿去了。”玛奈弗回答。
  “干吗把我们丢在这儿,去找那个蠢姑娘?”
  “令姨从男爵夫人家回来,有点儿不消化,玛蒂里讷来要了茶,瓦莱丽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老表呢?……”
  “走了!”
  “真的?……”男爵问。
  “是我把他送上车的!”玛奈弗扮了一个丑恶的笑脸。
  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男爵根本把玛奈弗看做零,便上楼找李斯贝特去了。一个人在妒性大发之下,往往有些触机的念头。玛奈弗的无耻,男爵知道太清楚了,他疑心夫妇俩通同着闹鬼。
  玛奈弗发觉只有克勒韦尔一个人了,便问:“那几位先生太太都怎么了?”
  “太阳下山,鸡鸭进窠,”克勒韦尔回答,“玛奈弗太太不见了,她的跟班也就散了。来,咱们玩一会皮克吧①,”克勒韦尔想赖着不走。
  他啊,他也相信巴西人还在屋里。玛奈弗跟他玩起牌来。区长的精明不下于男爵;他可以跟丈夫赌钱,在这儿无穷无尽的待下去;至于丈夫,自从赌场禁闭以后②,只能靠交际场中的小赌局过过瘾。
  ①皮克,法国的一种纸牌戏。
  ②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巴黎赌场被全部取缔。
  男爵急急忙忙奔上贝姨的公寓;可是门关着,隔门问讯的手续,使那些警觉而狡狯的女人尽有时间安排一个喝着茶闹病的场面。贝特病得很凶,把瓦莱丽吓坏了,惟恐有什么不测似的,所以男爵气冲冲的进来,瓦莱丽简直没有在意。遇到大吵大闹的时候,疾病是女人最常用的屏风。于洛偷偷的到处张望,贝姨卧室里并没一处可以藏起巴西人的地方。
  “你的不消化,贝特,替我太太那顿夜饭增光不少,”他打量着老姑娘说。她明明是好好的,却装做一面喝茶一面胃脏抽搐,不住的作呕打嗝。
  “幸而咱们的贝特住在我一起!没有我,可怜她命都没有啦……”玛奈弗太太说。
  “你以为我装病是不是?……简直是侮辱……”贝特对男爵说。
  “为什么?”男爵问;“敢情你知道我为什么上楼的?”他在眼梢里偷觑盥洗室的门,门上的钥匙给拿掉了。
  “你在讲外国话吗?……”玛奈弗太太伤心的表情,仿佛她的温情与忠实都受了诬蔑似的。
  “可是,亲爱的姊夫,的确是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贝特一口咬定。
  这句话转移了男爵的目标,他莫名其妙的瞪着老姑娘。
  “你知道我对你怎么样,”贝特接着说,“我人住在这儿,就是真凭实据。我拚着一生最后的精力照顾瓦莱丽的利益,也就是你的利益。她这个家,照这个场面,比旁人家要省十倍的钱。没有我,哼!姊夫,你两千法郎决计不够,非得花上三千四千的。”
  男爵表示不耐烦:“这些我全知道,你在种种方面照顾我们,”他说着,走到玛奈弗太太前面搂着她的脖子,“不是吗,我的小美人?……”
  “真的,”瓦莱丽嚷道,“我以为你疯了!……”
  “好吧,你没有怀疑我的忠心,”李斯贝特又说;“可是我也爱我的姊姊阿黛莉娜,我今天看见她在哭。她有一个月不看见你了!这太不象话了。你让可怜的阿黛莉娜没有钱。你的女儿差一点晕过去,因为知道靠了你哥哥我们才有夜饭吃!今天你家里开不出伙食!阿黛莉娜决意牺牲,预备自谋生路。她对我说:我可以跟你一样做工!这句话揪紧了我的心,想到一八一一年代的她和一八四一年代的她,三十年功夫!这样我的夜饭就下不去了……我熬着痛苦想挺过去;可是一到这儿,我真要死了……”
  “你瞧,瓦莱丽,”男爵说,“为了爱你,我搅到什么地步!
  ……在家里作了这样大的孽!……”
  “噢!所以我不愿意嫁人呀!”贝特幸灾乐祸的嚷着,“你是一个挺好的男人,阿黛莉娜是一个天使,哪知赤胆忠心得到这种报应。”
  “一个老天使!”玛奈弗太太轻轻补上一句,她又温柔又挖苦的望着埃克托。他却在那儿把她仔细端详,好象预审官打量一个被告似的。
  “可怜的太太!九个多月我没有给她钱了;为了你,瓦莱丽,我却照样张罗得来,而且付了什么代价!永远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你的,而你回过头来教我伤心!”
  “伤心?那么你把幸福叫做什么?”
  男爵不理会瓦莱丽的回答,继续说:“你从来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老表,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可是他一进门,我的心就象给人扎了一刀。尽管我盲目,我究竟不是瞎子。在你的眼里,他的眼里,我看得明明白白。那个猴子的眼皮中间闪出一点子光,射在你身上,而你的眼神……噢!你从来没有那样的瞧过我,从来没有!这桩秘密,瓦莱丽,早晚会揭穿的……为了你,我才第一遭懂得忌妒的滋味,所以你不用奇怪我对你说的话……可是还有一桩秘密正在迷雾里显露出来,我觉得简直是下流……”
  “你说罢!你说罢!”瓦莱丽嚷着。
  “就是克勒韦尔,这堆臭肉,这个混蛋,也爱着你,而你接受他爱情的程度,使这个傻瓜居然当众显出他的痴情……”
  “一共是三个了!还有旁的吗?”玛奈弗太太问。
  “也许还有!”男爵回答。
  “假使克勒韦尔爱我,那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权利;即使我接受他的爱情,也是一个风流艳妇分内的事,你就有许多地方不能满足她……所以,要么你就连我的缺点一起爱,要么就一刀两断。倘使你还我自由,你跟克勒韦尔都不许再来;我就挑上我的表哥,既然你认为我们有过因缘。好罢,再见,于洛男爵。”
  她站了起来,可是参议官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坐下。老人不能丢了瓦莱丽去再找一个;她对他比吃饭睡觉都更重要,他宁可糊里糊涂把疑问搁在那里,不愿看到有一点点证据,坐实瓦莱丽的不忠实。
  “瓦莱丽,你不看见我为什么难受吗?我只要求你洗刷一下……只要你说出充分的理由……”
  “好,那么你到楼下去等我,你总不见得想呆在这儿,看我们服侍你小姨子的那些手续吧?”
  于洛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老风流,你也不问问你孩子们的消息!”贝特嚷道,“你对阿黛莉娜打算怎么办?我吗,我明天先把我的积蓄送过去。”
  “至少,一个人对待太太白面包总不能不给,”玛奈弗太太微笑着说。
  李斯贝特那种口吻,对他象约瑟法的一样不客气,男爵却毫不在意的溜走了,反而觉得躲过了难堪的问话很高兴。
  外门一上锁,巴西人出了盥洗室,他含着一包眼泪,一副可怜相。显而易见他什么话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不会再爱我了,亨利!”玛奈弗太太把手帕蒙着脸,哭了。
  这是真正的爱情的呼声。女人绝望之下的哭哭啼啼总是那么有效,能够教男人回心转意、宽恕了事的,只要她年轻、貌美、袒胸露臂、穿着一举手就可显出夏娃本相的夜礼服。
  “要是你爱我,干吗不为我丢开一切呢?”巴西人问。
  这美洲人象所有生长在大自然中的人一样,只知道单纯的逻辑,他搂着瓦莱丽的腰,马上把客厅里的话接下去。
  “你问我干吗?……”她抬起头来,脉脉含情的眼神把亨利吸住了,“嗳,我的小乖乖,我是有夫之妇;我们是在巴黎,不是在美洲的荒地上,草原上。我的亨利,我的第一个爱人,独一无二的爱人,你听我啊。这个丈夫,陆军部的副科长,他要当科长,要得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我能阻止他这点儿野心吗?你知道他当时不干涉咱们是为的什么,(快有四年了,记不记得,你这坏东西?……)现在为了同样的理由,玛奈弗硬要我接受于洛。这讨厌的臭官僚,呼气象海豹,鼻孔里长着须,年纪已经六十三,为了要年轻,三年中间反而老了十岁,这丑家伙,我只能等到玛奈弗升了科长,得了四级勋章之后才好把他一脚踢开……”
  “当了科长,你丈夫的薪水加多少呢?”
  “三千法郎。”
  “我给他三千法郎终身年金,让咱们离开巴黎到……”
  “到哪儿?”瓦莱丽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那是女人对她们有把握的男人发威的表示,“只有在巴黎,咱们才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把咱们的爱情看得太重了,决不能让它在沙漠中冷掉;听我说,亨利,我在这个世界上只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不妨在你的老虎脑壳上记下来。”
  女人把男人变做了绵羊,却永远使他们自以为狠似狮子,硬似钢铁。
  “现在你得听我说!玛奈弗活不了五年,他连骨髓都烂到了家:一年十二个月,倒有七个月吃药,又是药茶,又是法兰绒内衣,总而言之,医生说刀子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随时可以回老家;对一个健康的人最轻浅的病,对他都是致命的,血已经坏了,命根已经动摇。五年功夫我没有让他拥抱过一回,他是瘟疫!早晚我要做寡妇,这日子是不远的了。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我要他东他不敢说西的男人,早已向我求过婚;可是告诉你,哪怕你象于洛一样穷,象玛奈弗一样害着大麻疯,哪怕你打我虐待我,我还是嫁给你,我只爱你一个,我要姓你的姓。无论你要什么爱情的担保,我都可以给你。”
  “那么今晚……”
  “嗳,你这个巴西孩子,为了我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豹子,”她抓起他的手亲着,摩着,“能不能对你将来的老婆尊重一点?……你说,我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婆,亨利?”
  “是的,”巴西人给那番疯疯癫癫的情话征服了。他跪了下来。
  “好,亨利,”瓦莱丽抓着他的一双手,睁着眼睛死钉着他,“你能不能在这儿起誓,当着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的姊姊李斯贝特的面,发誓在我守寡的期限满了以后正式娶我?”
  “我向你赌咒。”
  “这不算数。你得拿你母亲的骨殖,拿她的灵魂救赌咒,你得以圣母马利亚的名字,以你自己的天主教徒灵魂赌咒!”
  瓦莱丽知道巴西人起了这个誓一定会信守的,哪怕她将来怎样的堕落,怎样的下流。巴西人果然赌了这个庄严的咒,鼻子几乎碰到瓦莱丽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醉了,一个人花了四个月飘洋过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
  “好了,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你得在玛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个将来的蒙泰雅诺男爵夫人。别为我花一个钱,我不允许。你待在这儿,躺在外间那张小榻上,等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亲自来通知你……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吃早饭,到一点钟光景你走,好象是中午来看我的。不用怕,门房是我的人,好比我爹妈一样……我此刻下楼去招呼客人喝茶。”
  她对李斯贝特递了个眼色,要她送到楼梯口。在那里,瓦莱丽咬着老姑娘的耳朵:
  “这黑炭来早了一年!没有替你报奥棠丝的仇,我决不甘心!……”
  “你放心,亲爱的小妖精,”老姑娘吻着她的额角,“爱情和报仇是成双作对的,决不会不成功。奥棠丝叫我明天去,她手头紧得不得了。为了到手一千法郎,文赛斯拉会拥抱你一千次。”
  于洛和瓦莱丽分手之后,一口气跑进门房,在奥利维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现。
  “奥利维埃太太?……”
  听到达威严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势,奥利维埃太太走出门房,跟男爵走到院子里。
  “你知道,将来能帮助你儿子弄到一个事务所的只有我;
  靠了我,他才当上三等书记,把法律也念完了。”
  “是的,男爵;我们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上帝为男爵降福。”
  “闲话少说,老妈子,要真凭实据。”
  “有什么事要我办呢?”奥利维埃太太问。
  “有个男人今晚坐了车来的,你认得不认得?”
  奥利维埃太太当然认得那是蒙泰斯;她怎么会忘了呢?在长老街,每次他清早离开屋子,早得有点不象话的时候,总塞给她五法郎。倘使男爵问到奥利维埃先生,也许原原本本都可以问出来。可是奥利维埃睡觉了。在下层阶级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远支配男人。奥利维埃太太久已决定,遇到两位恩人冲突的时候她应当怎么办,她认定玛奈弗太太的势力更大。
  “认得?……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怎么!在长老街的时候,玛奈弗太太的表兄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啊!她的表兄!……”奥利维埃太太嚷道,“说不定他来过,可是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
  “他等会要下来的,”男爵打断了奥利维埃太太的话。
  “他早走啦,”奥利维埃太太这时全明白了。“车子不在这儿啦……”
  “你看见他走吗?”
  “怎么不看见?他对他的跟班说:上大使馆!”
  这个语气、这番保证,使男爵不胜欣慰的叹了一口气,他抓着奥利维埃太太的手握了一握。
  “谢谢你,奥利维埃太太;可是还有……还有克勒韦尔先生。”
  “克勒韦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听我说!他爱着玛奈弗太太……”
  “不会的,男爵!不会的!”她合着一双手。
  “他爱着玛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可是我要知道,而你也一定能打听出来。要是你查出他们私情的线索,包你儿子当公证人。”
  “男爵,别这样多心,”奥利维埃太太说,“太太是爱您的,而且只爱您一个;她的用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说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为,不用说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么样……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点钟起床;她吃早饭,过后她花一个钟点梳妆,这样就到了下午两点;那时她上杜伊勒里花园散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到四点她回家等您来……噢!这些都安排得象时钟一样准确。她什么事都不瞒她的贴身老妈子,她的贴身老妈子兰娜又什么事都不瞒我。是的,兰娜不会瞒我的,因为她对我儿子很好……所以您瞧,要是太太跟克勒韦尔先生有什么不清不楚,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男爵满面红光的回到玛奈弗太太那儿,以为这个下贱的娼妇,跟海中的美人鱼一样狡诈、一样美丽、一样有风情,只爱他一个人。
  克勒韦尔与玛奈弗正开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韦尔当然是输的,象一切心不在焉的赌客一样。玛奈弗知道区长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实不客气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后换牌;先偷看对家手里的牌然后出张。每把输赢是一法郎,男爵回进去时他已经刮了区长三十法郎。
  “嗯,只有你们两个吗?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没有一个旁人在场。
  “你的好脾气把大家都吓跑了,”克勤韦尔回答说。
  “不是的,那是为了我女人的表哥,”玛奈弗插嘴道,“他们以为瓦莱丽和亨利分别了三年,应当多谈谈,所以很识趣的溜了……要是我在,我会把他们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斯贝特每次都是十点半来招呼喝茶的,她一闹病,什么都弄糟啦……”
  “李斯贝特真的不舒服吗?”克勒韦尔气冲冲的问。
  “人家这么说就是,”玛奈弗不关痛痒的态度,表示他根本不把女人当做人。
  区长望了望钟,算出男爵在贝特那儿耽搁了三刻钟。看到于洛的得意,克勒韦尔觉得埃克托,瓦莱丽,和李斯贝特都有嫌疑。
  “我刚看过她,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说。
  “好朋友,你这红光满面的气色,倒象是幸灾乐祸似的。”克勒韦尔话中带刺地接着说,“李斯贝特是否有生命危险?据说你的女儿是承继她的。现在你简直换了一个人。你走的时候脸色象奥赛罗,回来象圣普乐①……我倒很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
  ①圣普乐是卢梭小说《新爱洛伊丝》中的男主人公,爱情的同义语。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嫉妒的象征。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玛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韦尔前面一放。
  这个四十七岁就形销骨立的家伙,死气沉沉的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冷冰冰软绵绵的腮帮透出一些暗淡的颜色,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一半,灰黑的舌头上堆着一泡白沫,象铅粉又象干酪。脓包这一发火,把区长吓坏了;他已经是命若游丝,决斗的时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象克勒韦尔冒着整个身家财产的危险。
  “我说,”克勒韦尔回答,“我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而且我并没说错,你瞧你现在的脸多难看。真的,你丑死了,亲爱的玛奈弗……”
  “你可知道你不客气吗?”
  “四十五分钟赢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会觉得他好看呢。”
  “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
  “那时你是小白脸吗?”克勒韦尔问。
  “就为这个我倒了霉;要是长得跟你一样,我也当上议员当上区长了。”
  “对,”克勒韦尔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财神去求金银,你却是拜了媒婆讨药吃!”
  克勒韦尔说罢哈哈大笑。玛奈弗失了面子会生气,对这一类粗俗恶劣的玩笑却不以为忤;那是他和克勒韦尔针锋相对说惯的。
  “不错,我吃了女人的大亏;但是老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寿长寿短,那是我的格言。”
  “我可是喜欢福寿双全的,”克勒韦尔回答。
  玛奈弗太太进来,看见丈夫跟克勒韦尔打着牌,连男爵一共只有三个人;她看了看区长的脸就摸到区长的心事,立刻定下了步骤。
  “玛奈弗,我的乖乖!”她过来靠着丈夫的肩膀,把美丽的手指撩拨他灰得邋里邋塌的头发,撩来撩去也盖不了他的脑袋。“夜深了,你该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泻药,医生吩咐的,七点钟兰娜就得端药茶给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
  “咱们算五分吧?”玛奈弗问克勒韦尔。
  “行,我已经有两分了。”
  “这一场还有多少时候?”瓦莱丽问。
  “十分钟。”
  “十一点啦。真是,克勒韦尔先生,你好象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点吧。”
  这句双关话教克勒韦尔,于洛,连玛奈弗自己都笑起来。
  “你出去,亲爱的;”瓦莱丽咬着埃克托的耳朵,“到飞羽街上去溜一会,等克勒韦尔出了门你再回来。”
  “我还是从正门里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里;你叫兰娜替我开门。”
  “兰娜在楼上招呼贝特。”
  “那么我上贝特那儿等好不好?”
  这两个办法对瓦莱丽都有危险。她算好要跟克勒韦尔有一番口舌,不愿意于洛待在房里把话听去,……贝特那儿又有巴西人等着。
  “哎哟,你们这些男人,心血来潮的时候,走不进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烧掉。贝特那个样子怎么能招留你呢?……
  你怕在街上伤风,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来啦!……”
  “各位再见,”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声。
  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决定拿出老当益壮的气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玛奈弗预备去睡觉了,装做亲热的样子抓着老婆的手,瓦莱丽跟他握手时做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替我把克勒韦尔打发走!”
  “克勒韦尔,再见。别跟瓦莱丽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发得晚,可是来势不小……我等会再来看你有没有走。”
  “咱们有点生意要谈,我不会待久的,”克勒韦尔回答。
  “说话轻一点!你要我干什么?”
  瓦莱丽两句话是两种口气,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着克勒韦尔。
  克勒韦尔,替瓦莱丽卖过多少力,想拿来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气凌人的眼睛一瞪,马上又变得卑躬屈膝。
  “那个巴西人……”
  克勒韦尔给瓦莱丽满面瞧不起的,目不转睛的瞪着,吓得说不下去了。
  “怎么啦?”她说。
  “那个老表……”
  “不是老表。在众人前面,在玛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轮不到你开腔。一个市侩买一个女人来报仇,在我看,还比不上一个出钱买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爱我,只认我是于洛的情妇。你买我,就象买一支手枪打你的敌人一样。我需要钱,我就卖了!”
  “你没有履行交易的条件,”克勒韦尔恢复了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于洛知道你抢了他的情妇,表示你报了约瑟法的仇?……这就是你卑鄙的证据。你嘴里说爱我,当我公爵夫人,实际你是要丢我的脸!哼,朋友,你想得不错,我这个女人比不上约瑟法。她不怕出丑,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广场上去当众揍一顿。唉!约瑟法有她的本领跟财产做保障。至于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规矩本分四个字:至今我还是一个有头有脸、恪守妇道的女人;给你一张扬,我怎么办?我有钱的话,倒也罢了!可是眼前我至多只有一万五千进款,对不对?”
  “比这个多得多呢,两个月到现在,我把你的积蓄在奥尔良铁路股票上赚了一倍。”
  “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码得有五万法郎进账。我下了台,你是毋须赔偿损失的。我要什么?要给玛奈弗升做科长;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经服务了二十七年,再过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处,多少温柔,你竟等不及!……还亏你管这个叫做爱情!”
  “即使我开场的时候别有用心,”克勒韦尔回答,“后来我的确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猫小狗。那怕你拿脚踩我的心,把我压扁了,吓坏了,我还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别人。瓦莱丽,我爱你象爱赛莱斯蒂纳一样!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嗳!咱们太子街的约会不妨从一星期两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返老还童了,好家伙……”
  “让我把于洛赶走,羞辱一顿,替你打发掉,”克勒韦尔不理会她的刻薄话,自顾自说下去,“别再让巴西人进门,你整个儿交给我,包你不会后悔。我可以马上给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五年之后,你对我不变心的话,再把产权过户给你……”
  “老是生意经!赠送一道,资产阶级竟永远学不会!你想一辈子拿了存折,把爱情一节一节的收买过来,象驿站上换马似的!……啊!掌柜的,卖头发油的!你样样东西都要贴上标签!埃克托告诉我,埃鲁维尔公爵把利息三万法郎的存单送给约瑟法的时候,是放在杂货商的三角包里的!哼,我胜过约瑟法十倍!啊!爱情啊!”她拈着头发卷儿照镜子。
  “亨利是爱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转,他会捻死你象捻死一只苍蝇似的!于洛也爱我的,他让老婆睡草垫!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家私,还有三十万法郎做寻欢作乐的资本,简直是一笔私蓄,而你还在一心一意加增这个数目……”
  “为了你啊,瓦莱丽!我现在就送一半给你!”他说着跪了下来。
  “吓,你还在这里!”鬼怪似的玛奈弗穿着睡衣出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侮辱了我向我讨饶。他看到无计可施,想拿钱来收买我……”
  克勒韦尔恨不得象戏台上一样,有扇门让他一钻钻到台下去。
  “起来吧,亲爱的克勒韦尔,”玛奈弗笑着说,“你这样成何体统!看瓦莱丽的神气,我知道是没有危险的。”
  “你去放心睡觉吧,”玛奈弗太太说。
  克勒韦尔心里想:“她真机灵,真了不起!她救了我!”
  玛奈弗回进卧房,区长便抓起瓦莱丽的手亲吻,掉了几滴眼泪在她手上,说道:
  “全部给你吧!”
  “哎,这才叫做爱情,”她咬着他的耳朵。“那么以德报德,我也拿爱情回敬你。于洛在下面街上。可怜的老头儿,等我在窗口摆上一支蜡烛就进来。我现在允许你去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他一定不信,那时你带他上太子街,拿证据给他看,奚落他一场;我允许你这么做,我命令你这么做。老东西好不讨厌,惹我心烦。你把他留在太子街过夜,细磨细琢的收拾他,报你约瑟法的仇。于洛也许会气死;可是咱们救了他的妻子儿女,免得他们家破人亡。于洛太太在做工过日子呢!……”
  “噢!可怜的太太!太惨了!”克勒韦尔露出了一点慈悲的本性。
  “要是你爱我,赛莱斯坦,”她把嘴唇碰了一下克勒韦尔的耳朵,轻轻的说,“你得留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玛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边有大门钥匙,打算回来的!”
  克勒韦尔把玛奈弗太太搂在怀里,快活之极的出去了。瓦莱丽依依不舍的送他到楼梯口;然后,好似受着磁石的吸引,一直陪他到二楼,又一直送到楼梯下面。
  “我的瓦莱丽!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门的眼里!……你去呀,我的性命财产都是你的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
  大门关上,瓦莱丽轻轻的叫奥利维埃太太。
  “怎么,太太,你在这里!”奥利维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
  “把大门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别再开门。”
  “是,太太。”
  插上梢子,奥利维埃太太把男爵想收买她的事对瓦莱丽讲了一遍。
  “你对付得好,我的奥利维埃;咱们明儿再谈。”
  瓦莱丽象箭头似的奔上四楼,在李斯贝特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回到屋里吩咐兰娜;对一个刚从巴西来的蒙泰斯,一个女人决不肯错过机会的。
  “妈的!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这样的爱!”克勒韦尔对自己说,“她走下楼梯,楼梯就给她的眼睛照得发亮,她身不由主的跟着我呢!约瑟法从来没有这一手!……约瑟法真是狗皮膏药!”他又露出跑街的口吻。“我说什么?啊,狗皮膏药……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宫里也会说溜了嘴呢……真的,瓦莱丽要不把我教育起来,我简直上不了台……还念念不忘想充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荤八素,象害了肚子疼……喝,何等的风度,何等的机灵!约瑟法从来没有使我这样的动过感情。还有多少难画难描的妙处!……啊!是了,那边不是我的老伙计吗?”
  他在巴比伦街的暗陬瞥见高个子的于洛,微微伛着背,沿着一所正在盖造的屋子溜过去;克勒韦尔径自奔上前去。
  “你早,男爵,已经过了半夜了,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淋着毛毛雨散步,在咱们这年纪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劝你一句:大家回府算了吧;老实告诉你,窗口的蜡烛火不会出现的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爵才觉得自己有了六十三岁,也发觉大氅已经淋湿。
  “谁告诉你的?”
  “瓦莱丽啊,不是她还有谁?咱们的瓦莱丽现在只跟我一个人了。咱们这是一比一和局,男爵;你要举行决赛的话,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气,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报复的,你花三个月抢掉我的约瑟法,现在我夺了你的瓦莱丽……呃,这些甭提啦。现在我要独享权利了。可是咱们照样是好朋友。”
  “克勒韦尔,别开玩笑,”男爵气得声音都喊不出,“这个事儿是性命攸关的。”
  “咦!你这么看的?……男爵,你难道不记得,奥棠丝出嫁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难道两个老少年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那多俗气,多小家子气!……——咱们是,不消说,摄政王派,蓝衣派,蓬巴杜派,十八世纪派,黎塞留元帅①派,洛可可派,可以说是《危险的关系》②派!……”
  ①黎塞留元帅(1696—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以善享乐著称。
  ②《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说。上文提到的,均为善于寻欢作乐的代表。
  克勒韦尔尽可把这一套文学名词搬弄下去,男爵听着他,象一个刚开始听不见声音的聋子。在煤气灯下看见敌人的脸发了白,胜利者才闭上嘴。在奥利维埃太太那番声明之后,在瓦莱丽瞟着他的最后一眼之后,这一下对男爵真是晴天霹雳。
  “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终于叫了起来。
  “当初你把约瑟法抢去以后,我对你就是这么说的,”克勒韦尔回答。
  “哎,克勒韦尔,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凭据来……我有大门的钥匙能随时进去,你有吗?”
  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可是纹风不动,他推了一阵也是无用。
  “别深更半夜的惊动四邻了,”克勒韦尔很安静的说,“喝,男爵,我的钥匙比你的好得多呢。”
  “拿证据来!拿证据来!”男爵痛苦得快要发疯了。
  “跟我来,我给你证据。”克勒韦尔回答。
  于是依照瓦莱丽的吩咐,他带了男爵穿过伊勒兰-贝尔坦街,向河滨大道走去。倒霉的参议官走在路上,仿佛一个明天就得宣告破产的商人。瓦莱丽的心术坏到这个地步,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他以为落了人家什么圈套。走过王家桥,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么空虚,那么不堪收拾,债台高筑,搅得一团糟,他几乎动了恶念,想把克勒韦尔推进河里,然后也跟着跳下。
  到了当时街面还没有放宽的太子街,克勒韦尔在一扇便门前面停下。门内是一条走廊,地下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旁边有一列柱子,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和门房,象巴黎许多屋子一样靠里面的小天井取光。这天井跟邻居的屋子是公用的,可是半边大半边小,分配很不平均。正屋是克勒韦尔的产业,后面有几间厚玻璃盖顶的偏屋,因为紧靠邻屋,不能起得太高。突出的楼梯间与门房,把几间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点儿看不见。
  偏屋一向租给临街两个铺面之中的一个,派作堆栈、工场、和厨房之用。克勒韦尔把这三间屋子收回,教葛兰杜改成一个经济的小公馆。进口有两处,一处是街面上那个卖旧家具的铺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论月的,预备房客不知趣的时候好随时撵走;一处是长廊墙上有扇非常隐蔽,差不多看不出的门。小公寓包括饭厅、客厅、和卧室,都从上面取光,一部分造在克勒韦尔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邻居的地上。除了卖旧家具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这个小天堂存在。给克勒韦尔收买好的看门女人,是一个出色的厨娘。夜里无论什么时候,区长先生可以在这所经济的小公馆里出入,不用怕人家刺探。白天,一个女人穿得象上街买东西的模样,拿了钥匙,可以毫无危险的走进克勒韦尔那儿;她看看旧货,还还价,在铺子里进去出来,万一给人家碰上了也不会引起疑心。
  等到克勒韦尔点上小客厅的烛台,男爵对着那个精雅华丽的场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子的装修全权交托给葛兰杜,老建筑师拿出全副本领,设计成蓬巴杜式,一共花了六万法郎。
  “我要把这个地方收拾得使一个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韦尔对葛兰杜说。
  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乐园供养他的夏娃,他的大家闺秀,他的瓦莱丽,他的公爵夫人。
  “一共有两张床,”克勒韦尔指着一张便榻对于洛说;便榻下面,象柜子的大抽斗似的可以拉出一张床。“这里一张,卧室里还有一张。所以咱们俩好在这儿过夜。”
  “证据呢?”男爵问。
  克勒韦尔端起烛台把朋友带进卧房。在双人沙发上,于洛瞥见瓦莱丽的一件漂亮睡衣,在飞羽街穿过的。区长在一口嵌木细工的小柜子上拨了一下暗锁,掏了一会,找出一封信交给男爵:“你念吧。”
  男爵接过一张铅笔的便条,写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场,你这个老糊涂!象我这样的女人决不等一个老花粉商的。又没有预备下饭菜,又没有纸烟。我要你赔偿损失。”
  “不是她的笔迹吗?”
  “我的天!”于洛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她所有动用的东西都在这儿,噢,她的睡帽,她的拖鞋。哟!哟!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的?……”
  克勒韦尔会心的点点头,在嵌木细工的小书桌内翻出一堆文件。
  “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账。前两个月,这座美丽的小公馆已经落成启用。”
  参议官把头低了下去。
  “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她一天所花的时间,每个钟点我都知道的。”
  “那么杜伊勒里花园的散步呢?……”克勒韦尔搓着手,得意的很。
  “怎么?……”于洛张着嘴阖不拢来。
  “你所谓的情妇上杜伊勒里花园,从一点散步到四点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这儿啦。你该记得莫里哀的戏吧?告诉你,男爵,你的绿头巾一点儿也不虚假。”①
  ①莫里哀有一出趣剧,叫做《幻想的绿头巾》。
  于洛无可再疑了,他沉着脸一声不出。凡是聪明强毅的男人,遭了祸事都会自己譬解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个黑夜里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声不响的发愁,消沉的气色的变化,一切都教克勒韦尔担上心事,他并不要他的合伙老板送命。
  “我对你说过了,朋友,咱们这是一比一,来决赛吧。你要不要决赛,嗯?谁有本领谁赢!”
  “为什么,”于洛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十个漂亮女人至少七个是坏的?”
  男爵心绪太乱,无法解答这个问题。美,是人类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没有平衡的势力,没有阻碍而自由发挥的话,都会走上漫无限制与疯狂的路。所谓专制,便是滥用权力。女人的专制则是她想入非非的欲望。
  “你没有什么好抱怨,老伙计,你有着最漂亮最贤德的妻子。”
  “这是我的报应,”于洛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赏识太太的好处,使她受苦,而她是一个天使!噢!可怜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报了仇!她一声不出,孤零零的在那里熬着痛苦,她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爱,我应该……唉,她还是那么美,那么纯洁,又跟少女一样了……呕,几曾看见过一个女人比瓦莱丽更贱,更卑鄙,更下流的?”
  “她是一个女流氓,一个淫妇,应该抓到沙特莱广场上去抽一顿。可是好朋友,倘使我们真是蓝衣派、黎塞留元帅派、特律莫派、蓬巴杜派、杜巴里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纪派,那么我们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该有警察的。”
  “怎么样才能博得人家的爱呢?……”于洛自言自语的发问,根本不听克勒韦尔的话。
  “唉,朋友!要人家爱就是我们的糊涂,”克勒韦尔说,“她对我们不过是敷衍敷衍,因为玛奈弗太太比约瑟法还要坏一百倍……”
  “而且更贪!她叫我花了十九万两千法郎!”
  “多少生丁①呢?”克勒韦尔摆出银行家的架子,觉得这数目还渺乎其小。
  ①法国货币单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
  “你明明不是爱她,”男爵伤心的说。
  “我吗,我受用得够了,她刮了我三十多万呢!……”
  “都到哪儿去了?这一切都花到哪儿去了?”男爵把手捧着脑袋。
  “要是我们齐了心,学那些青年人的办法,合伙凑点钱养一个便宜的婊子,决计花不了多少……”
  “这倒是一个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骗我们;胖老头,你觉得那巴西人是怎么回事?……”
  “啊!老油子,你说得不错,咱们都受了骗,象……象公司里的股东一样!……所有这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板!”
  “那么窗口的蜡烛等等是她跟你说的了?”
  “我的好家伙,”克勒韦尔摆好了姿势,“咱们都做了冤大头!瓦莱丽是一个……她要我留你在这里……我明白得很……她留着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就用脚来耍你!吓!真是下流坯!不要脸!”
  “她比娼妓还不如,”男爵说,“约瑟法,珍妮·卡迪讷,还有权利欺骗我们!她们原是拿卖笑当职业的!”
  “可是她呀,她装做圣女,装做贞洁!喂,于洛,你还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搅得很糟,外面说你有些借据落在一个放印子钱的沃维奈手里,他是专门向婊子们放债的。至于我,良家妇女的味道也尝够了。在咱们这年纪,还要这些妖精干什么?老实说,要她们不欺骗我们是绝对办不到的。男爵,你已经有了白头发,装了假牙齿。我吗,我的神气象小丑。还是去搞我的钱吧。钱决不欺人。每半年开一次的国库,固然对大家都一视同仁,但它至少给你利息,而这个女人却吃你的利息……跟你,我的老伙计,我可以平分秋色,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巴西人,说不定带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货色来呢……”
  “女人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男爵说。
  “我能够解答:咱们老了,巴西人又年轻又漂亮……”
  “是的,不错,我承认我们老了。可是,朋友,这些妖艳的娘儿们脱衣服的时候,眼睛骨碌碌的打转,一边卷头发一边从手指缝里对你乖乖的笑一笑,她们挤眉弄眼,花言巧语,看我们忙着正经,便说我们爱她爱得不够,想尽方法教我们分心。这种美人儿,试问怎么丢得下?”
  “是啊,这是人生唯一的乐趣……”克勒韦尔嚷道,“啊!一张小娃娃似的脸对你笑着,对你说:我的亲亲,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爱!我的确跟旁的女人不同,不象她们专爱小白脸,爱那些抽烟的、象下人一样俗气的人!他们依仗年轻,总是又狂又骄傲!……一下子来了,道了一声好又不见了……我吗,你以为我轻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宁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们有长性,他们忠心,知道一个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们会赏识我们的好处……所以我爱你啊,你这个坏东西!……——她们说着还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语和千娇百媚的做功……吓!就象市政会议的计划一样虚假……”
  “假话往往比真话好听,”男爵看着克勒韦尔学做瓦莱丽的神气,回想到她几幕迷人的表演。“编造谎话,在戏装上缝些发亮的铜片,总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而咱们就是勾上了这些女骗子!”克勒韦尔恶狠狠的说。
  “瓦莱丽是一个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们返老还童……”
  “啊!是的,她是一条你抓握不住的鳗鱼,但是一条最好看的鳗鱼,又白又甜,象糖一样!而且精灵古怪,花样百出!
  啊!”
  “是呀,是呀,她真是机灵!”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
  两个伙伴睡觉的时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莱丽的妙处一件一件的想起来,想起她声音的抑扬顿挫、她的撒娇、她的手势、她的怪腔怪调、她的捉摸不定的念头和捉摸不定的感情;因为这个爱情的艺术家颇有些兴往神来的表演,仿佛一个歌唱家一天唱得比另一天更好。两人温着迷人的春梦,在地狱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于洛说要上部里办公,克勒韦尔有事要下乡。他们一同出门,克勒韦尔向男爵伸着手说:
  “你不会记恨我吧?咱们俩谁都不再想玛奈弗太太了。”
  “噢!完啦完啦!”于洛表示不胜厌恶。
  十点半,克勒韦尔三脚两步爬上玛奈弗太太家的楼梯。他发现那混账女人,那迷人的妖精,穿着妖冶的便装,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和李斯贝特,一同吃着精美的早餐。克勒韦尔虽然看到巴西人觉得不大好受,却照样请玛奈弗太太给他两分钟时间,让他面奏机密。瓦莱丽带了克勒韦尔走进客厅。
  “瓦莱丽,我的天使,”痴情的克勒韦尔说,“玛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对我忠实,等他一死,咱们就结婚。你考虑考虑吧。我替你把于洛打发掉了……你估计一下,巴西人是不是抵得了一个巴黎的区长,他为了你预备爬上最高的位置,眼前已经有八万以上的进款了。”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两点钟到太子街再谈;可是你得乖乖的!并且,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款子。”
  她回到饭厅,背后跟着克勒韦尔,他很高兴想出了独占瓦莱丽的办法;可是在他们短短的谈话期间,于洛男爵也为了同样的计划来到了。参议官象克勒韦尔一样要求面谈片刻。玛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进客厅,对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说:“他们都疯了,难道他们都没看见你吗?”
  “瓦莱丽,”参议官开口道,“我的孩子,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
  “噢!不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话,“玛奈弗从来不是,将来也不是,也不可能再是我的丈夫了。我第一个爱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来了……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你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细瞧一瞧吧。然后你再问问自己,一个女人,尤其她真有爱情的时候,她该怎么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从今天起,我不愿意再象苏珊娜一样服侍两个老头儿了。①要是你舍不得我,你跟克勒韦尔可以做我们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经二十六,从此我要做一个圣女,做一个端庄贤德的女人……象你太太那样。”
  ①据《圣经》传说,苏珊娜是个美丽贞洁的犹太姑娘,被人诬告与两个老人通奸。
  “原来如此!嘿!你这样对我,我这次来倒象教皇似的,预备宽宏大量,样样都原谅你呢!……那么好,你的丈夫永远不会当科长,也不会得四级勋章……”
  “咱们等着瞧吧!”玛奈弗太太用一副异样的神情望着于洛。
  “咱们先别生气,”于洛绝望之下又说,“我今晚再来,咱们好商量的。”
  “只能在李斯贝特那里……”
  “就李斯贝特那里!……”痴情的老人回答。
  于洛和克勒韦尔一同下楼,闷声不响直到街上;到了阶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
  “咱们是两个老疯子!……”克勒韦尔说。
  “我把他们撵走了,”玛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饭桌对贝特说,又对亨利·蒙泰斯笑着:“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也永远不会爱别人。李斯贝特,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吗?……我为了穷而堕落的事,亨利都原谅了。”
  “那是我的错,”巴西人说,“我早该汇十万法郎给你的。”
  “好孩子!”瓦莱丽嚷道,“我那时该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问问李斯贝特吧。”
  巴西人出门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
  中午,瓦莱丽和李斯贝特在富丽堂皇的卧室里谈话,那个阴险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装扮加一番最后的润色。房门拴上,门帘拉严,瓦莱丽把晚上、夜里、早上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了,她问贝特:
  “你听了满意吗,我的宝贝?将来我怎么办,做克勒韦尔太太,还是蒙泰斯太太?你看怎么样?”
  “克勒韦尔以他那样的荒唐,决不能活过十年,蒙泰斯可年轻。克勒韦尔大概能给你三万法郎进款。让蒙泰斯等罢,他做了你的心肝宝贝,也该知足了。这样,到三十三岁光景,我的孩子,你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给你的巴西人,凭了六万法郎的进款,你一定能当个数一数二的角色,何况还有一个元帅夫人替你撑腰……”
  “不错,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远干不出大事来的。”
  “我们这时代是铁路的时代,”李斯贝特回答,“外国人在这儿早晚都得抖起来的。”
  “等玛奈弗死了,我们再看着办吧。他的病也推不久的了。”
  “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报应,……呃,我要上奥棠丝家去了。”
  “好,你去吧,”瓦莱丽回答说,“替我把艺术家找来!三年功夫进不了一尺一寸,咱们两人也够丢脸的了!文赛斯拉和亨利,我的痴情就只有两个对象。一个是为了爱情,一个是为了好玩。”
  “今天你多美!”贝特过来搂着瓦莱丽的腰,亲了亲她的额角。“你所有的快乐,财产,装扮,……我看了都觉得高兴。
  自从咱们结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
  “等一下,你这个雌老虎!”瓦莱丽笑着说,“你的披肩歪着呢……教了你三年,还不会用披肩,亏你还想当于洛元帅夫人!……”

玛奈弗太太,客厅里坐满了她的忠实信徒,刚刚安排好惠斯特牌局,当差的,那个男爵荐来的退伍军人,进来通报道:“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到。”瓦莱丽暗中大吃一惊,赶快冲到门口叫着:“啊!表哥!……”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轻轻的嘱咐他:“你只当是我的亲戚,要不然咱们就散伙了!”然后她挽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提高了嗓子:“啊!亨利,你还在吗?人家说你淹死了。我哭了你三年啦……”“你好哇,朋友,”玛奈弗向巴西人伸着手说。巴西人的功架不愧为一个真正的巴西百万富翁。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从热带气候秉承得来的体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奥赛罗一样,阴沉的气息非常可怕,但这纯粹是相貌作用;骨子里他极和善极温柔,生就那种给弱女子敲诈的性格。他脸上的骄横,精壮结实所表现的体力,所有的气势都是只向男人发挥而长女人威风的,她们就是最喜欢这一套,所以搀着情妇上街的男人,都要装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装完全勾勒出他的身腰:蓝色上装,系着实心的金钮子,底下是黑裤子,细致的皮靴擦得雪亮,照着时行的款式戴着手套;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气息只有一颗价值十万法郎的大钻石,在富丽堂皇的蓝绸领带上象明星一般发光,白背心敞开一点,露出非常细洁的衬衫。突出的额头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脑门,正是爱情极其固执的标识;黑玉般的头发,乱糟糟的赛似未经开发的森林;一对闪闪发光的明净的眼睛,犷野凶猛,似乎他母亲怀孕的时期,受过什么豹子的惊吓。这个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优秀样品,背靠着壁炉架的那种姿态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放在壁炉架的丝绒毯上,他弯着身子跟玛奈弗太太轻轻谈话,全不把那些讨厌的资产阶级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挤在客厅里大煞风景。巴西人的登场,那副姿态那副神气,使克勒韦尔和男爵又诧异又着急。两人都有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预感。这对痴情汉的反应,因为同时表演的缘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克勒韦尔虽然当了巴黎区长,始终脱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气味,他的表情不幸比他的同事更持久了一点,无意之中泄漏天机,给男爵看了去。这一下,对于存心要跟瓦莱丽算账的老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击。“今晚上非见个分晓不可……”克勒韦尔理着牌也在那么想。“你有的是红桃!……”玛奈弗对他嚷道,“怎么垫牌了?”“啊!对不起!”克勒韦尔说着想重新抓起他丢下的牌。可是他心里仍在想:“这个男爵明明是多余的。瓦莱丽跟我的那个男爵勾搭,那是替我报仇出气;而且我有方法挤掉他;可是这个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个男爵,我不愿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亲戚!”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运气,瓦莱丽装扮得鲜艳无比。雪白的胸脯在镂花的轻绡下面发光,轻绡的色调黄里带红,衬托出美丽的肩膀上玉色缎子般的皮肤;那些巴黎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长了肥美的肉还能保持窈窕。黑丝绒的长袍仿佛随时要从肩头卸落下来,她头上戴着花边,又堆满了鲜花。两条丰腴而玲珑的手臂,伸在花边鼓得老高的袖子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张漂亮盘子里那么妖娆,教个个人馋涎欲滴。“瓦莱丽,”巴西人咬着少妇的耳朵说,“你瞧,我一片诚心找你来了;我的叔叔死了,我比动身的时候家产又多了两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着你,为着你。”“轻一点,亨利!我求你!”“吓!你要我把这些人从窗里摔出去吗?我今晚非同你谈一谈不可,尤其是我花了两天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这儿了,是不是?”瓦莱丽对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说:“你得记住,你是我姨母的儿子,她是在于诺将军①征伐葡萄牙的时候嫁给你父亲的。”——①于诺(1771一1813),拿破仑时代名将,曾出征意大利与埃及。一八○七年攻陷葡京里斯本。“我,蒙泰斯-德-蒙泰雅诺,曾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谎?”“轻一点,要不然咱们就散伙啦……”“为什么?”“玛奈弗疯疯癫癫的跟我死腻,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欲望……”“这个下流东西?……我给他钱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玛奈弗底细的。“你瞧你这么霸道!”“啊!啊!你这些场面哪儿来的?……”巴西人终于发觉了客厅里豪华的气派。她笑了出来:“亨利,你说话多难听!”她给两道妒火中烧的目光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对两颗受难的灵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韦尔是和玛奈弗一伙,对方是男爵和科凯。双方没有什么输赢,因为克勒韦尔与男爵都心不在焉,接一连二的打错牌。两个老人的痴情,在瓦莱丽调度之下隐藏了三年,这一下可完全暴露了;而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恋的情人久别重逢,也隐藏不了眼中那点子快乐的光彩。这些幸运的男子,只消他们占有过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放弃他们的权利。一个是依仗财力,一个是凭借所有权,一个是靠年富力强、财产与优先权:处在这三道激烈的热情中间,玛奈弗太太指挥若定,好似拿破仑围攻芒图①时的精神,除了要应付两支军队以外,照样想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嫉妒的于洛,杀气腾腾,不下于蒙柯奈元帅当年指挥骑兵冲入俄军方阵时的气概。以美男子的资格,参议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正如缪拉将军②从来不知道害怕。他自以为是风月场中的常胜将军。在约瑟法那里,他是生平第一遭失败,但觉得那是由于女人的贪财;提到埃鲁淮尔公爵,他只承认输在百万家财手里,而非输在那个矮东瓜手里。可是这次,他为了嫉妒顿时头晕脑胀,冲动到极点。他把身子从牌桌转向壁炉架的动作,象米拉波③一样激烈,而当他放下纸牌,用挑战的眼光瞪着巴西人与瓦莱丽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存着又好奇又害怕的心,仿佛随时要演出动武的场面。冒充的老表望着参议官,好似打量一个大肚子的中国花瓶。这个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闹事的。玛奈弗怕于洛男爵,正不下于克勒韦尔的怕玛奈弗,因为他决不肯以副科长的职位结束他的一生。为日无多的人总自以为前程远大,好象苦役犯总以为能够自由。这家伙不顾一切的要当科长。克勒韦尔和参议官那番没有声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于是他站起身来,咬着妻子的耳朵说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瓦莱丽带了巴西人和丈夫进了卧室——①芒图,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仑所围,城内除守军外,尚有维尔姆塞将军所率的败军。被围六个月以后,该城终被法军攻克,意大利战役亦宣告结束。②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作战英勇,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③米拉波(1749-1791),法国大革命时代第三等级的议员,当时最杰出的演说家之一。“玛奈弗太太对你提起过这个老表没有?”克勒韦尔问于洛。“从来没有!”男爵答着话站了起来。他又补充上:“不玩了,我输两个路易,拿去吧,在这儿!”他把两块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气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凯夫妇俩唧哝了两句,离开了客厅,克洛德-维尼翁无可奈何也跟着他们走了。这两批一走,那些不识时务的客人也觉得无法再留。结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韦尔一声不出的僵在那里。后来,于洛竟忘记了克勒韦尔,蹑手蹑脚想去靠在房门上偷听,却又后退不迭的缩了回来,因为玛奈弗打开房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见只剩了两个人表示很奇怪:“怎么,不喝茶了吗?”他说。“瓦莱丽哪儿去了?”男爵气咻咻的问。“我的女人吗?她上楼到今姨那儿去了。”玛奈弗回答。“干吗把我们丢在这儿,去找那个蠢姑娘?”“令姨从男爵夫人家回来,有点儿不消化,玛蒂里讷来要了茶,瓦莱丽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老表呢?……”“走了!”“真的?……”男爵问。“是我把他送上车的!”玛奈弗扮了一个丑恶的笑脸。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男爵根本把玛奈弗看做零,便上楼找李斯贝特去了。一个人在妒性大发之下,往往有些触机的念头。玛奈弗的无耻,男爵知道太清楚了,他疑心夫妇俩通同着闹鬼。玛奈弗发觉只有克勒韦尔一个人了,便问:“那几位先生太太都怎么了?”“太阳下山,鸡鸭进窠,”克勒韦尔回答,“玛奈弗太太不见了,她的跟班也就散了。来,咱们玩一会皮克吧①,”克勒韦尔想赖着不走。他啊,他也相信巴西人还在屋里。玛奈弗跟他玩起牌来。区长的精明不下于男爵;他可以跟丈夫赌钱,在这儿无穷无尽的待下去;至于丈夫,自从赌场禁闭以后②,只能靠交际场中的小赌局过过瘾——①皮克,法国的一种纸牌戏。②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巴黎赌场被全部取缔。男爵急急忙忙奔上贝姨的公寓;可是门关着,隔门问讯的手续,使那些警觉而狡狯的女人尽有时间安排一个喝着茶闹病的场面。贝特病得很凶,把瓦莱丽吓坏了,惟恐有什么不测似的,所以男爵气冲冲的进来,瓦莱丽简直没有在意。遇到大吵大闹的时候,疾病是女人最常用的屏风。于洛偷偷的到处张望,贝姨卧室里并没一处可以藏起巴西人的地方。“你的不消化,贝特,替我太太那顿夜饭增光不少,”他打量着老姑娘说。她明明是好好的,却装做一面喝茶一面胃脏抽搐,不住的作呕打嗝。“幸而咱们的贝特住在我一起!没有我,可怜她命都没有啦……”玛奈弗太太说。“你以为我装病是不是?……简直是侮辱……”贝特对男爵说。“为什么?”男爵问;“敢情你知道我为什么上楼的?”他在眼梢里偷觑盥洗室的门,门上的钥匙给拿掉了。“你在讲外国话吗?……”玛奈弗太太伤心的表情,仿佛她的温情与忠实都受了诬蔑似的。“可是,亲爱的姊夫,的确是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贝特一口咬定。这句话转移了男爵的目标,他莫名其妙的瞪着老姑娘。“你知道我对你怎么样,”贝特接着说,“我人住在这儿,就是真凭实据。我拚着一生最后的精力照顾瓦莱丽的利益,也就是你的利益。她这个家,照这个场面,比旁人家要省十倍的钱。没有我,哼!姊夫,你两千法郎决计不够,非得花上三千四千的。”男爵表示不耐烦:“这些我全知道,你在种种方面照顾我们,”他说着,走到玛奈弗太太前面搂着她的脖子,“不是吗,我的小美人?……”“真的,”瓦莱丽嚷道,“我以为你疯了!……”“好吧,你没有怀疑我的忠心,”李斯贝特又说;“可是我也爱我的姊姊阿黛莉娜,我今天看见她在哭。她有一个月不看见你了!这太不象话了。你让可怜的阿黛莉娜没有钱。你的女儿差一点晕过去,因为知道靠了你哥哥我们才有夜饭吃!今天你家里开不出伙食!阿黛莉娜决意牺牲,预备自谋生路。她对我说:我可以跟你一样做工!这句话揪紧了我的心,想到一八一一年代的她和一八四一年代的她,三十年功夫!这样我的夜饭就下不去了……我熬着痛苦想挺过去;可是一到这儿,我真要死了……”“你瞧,瓦莱丽,”男爵说,“为了爱你,我搅到什么地步!……在家里作了这样大的孽!……”“噢!所以我不愿意嫁人呀!”贝特幸灾乐祸的嚷着,“你是一个挺好的男人,阿黛莉娜是一个天使,哪知赤胆忠心得到这种报应。”“一个老天使!”玛奈弗太太轻轻补上一句,她又温柔又挖苦的望着埃克托。他却在那儿把她仔细端详,好象预审官打量一个被告似的。“可怜的太太!九个多月我没有给她钱了;为了你,瓦莱丽,我却照样张罗得来,而且付了什么代价!永远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你的,而你回过头来教我伤心!”“伤心?那么你把幸福叫做什么?”男爵不理会瓦莱丽的回答,继续说:“你从来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老表,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可是他一进门,我的心就象给人扎了一刀。尽管我盲目,我究竟不是瞎子。在你的眼里,他的眼里,我看得明明白白。那个猴子的眼皮中间闪出一点子光,射在你身上,而你的眼神……噢!你从来没有那样的瞧过我,从来没有!这桩秘密,瓦莱丽,早晚会揭穿的……为了你,我才第一遭懂得忌妒的滋味,所以你不用奇怪我对你说的话……可是还有一桩秘密正在迷雾里显露出来,我觉得简直是下流……”“你说罢!你说罢!”瓦莱丽嚷着。“就是克勒韦尔,这堆臭肉,这个混蛋,也爱着你,而你接受他爱情的程度,使这个傻瓜居然当众显出他的痴情……”“一共是三个了!还有旁的吗?”玛奈弗太太问。“也许还有!”男爵回答。“假使克勒韦尔爱我,那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权利;即使我接受他的爱情,也是一个风流艳妇分内的事,你就有许多地方不能满足她……所以,要么你就连我的缺点一起爱,要么就一刀两断。倘使你还我自由,你跟克勒韦尔都不许再来;我就挑上我的表哥,既然你认为我们有过因缘。好罢,再见,于洛男爵。”她站了起来,可是参议官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坐下。老人不能丢了瓦莱丽去再找一个;她对他比吃饭睡觉都更重要,他宁可糊里糊涂把疑问搁在那里,不愿看到有一点点证据,坐实瓦莱丽的不忠实。“瓦莱丽,你不看见我为什么难受吗?我只要求你洗刷一下……只要你说出充分的理由……”“好,那么你到楼下去等我,你总不见得想呆在这儿,看我们服侍你小姨子的那些手续吧?”于洛慢吞吞的往外走去。“老风流,你也不问问你孩子们的消息!”贝特嚷道,“你对阿黛莉娜打算怎么办?我吗,我明天先把我的积蓄送过去。”“至少,一个人对待太太白面包总不能不给,”玛奈弗太太微笑着说。李斯贝特那种口吻,对他象约瑟法的一样不客气,男爵却毫不在意的溜走了,反而觉得躲过了难堪的问话很高兴。外门一上锁,巴西人出了盥洗室,他含着一包眼泪,一副可怜相。显而易见他什么话都听见了。“我知道你不会再爱我了,亨利!”玛奈弗太太把手帕蒙着脸,哭了。这是真正的爱情的呼声。女人绝望之下的哭哭啼啼总是那么有效,能够教男人回心转意、宽恕了事的,只要她年轻、貌美、袒胸露臂、穿着一举手就可显出夏娃本相的夜礼服。“要是你爱我,干吗不为我丢开一切呢?”巴西人问。这美洲人象所有生长在大自然中的人一样,只知道单纯的逻辑,他搂着瓦莱丽的腰,马上把客厅里的话接下去。“你问我干吗?……”她抬起头来,脉脉含情的眼神把亨利吸住了,“嗳,我的小乖乖,我是有夫之妇;我们是在巴黎,不是在美洲的荒地上,草原上。我的亨利,我的第一个爱人,独一无二的爱人,你听我啊。这个丈夫,陆军部的副科长,他要当科长,要得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我能阻止他这点儿野心吗?你知道他当时不干涉咱们是为的什么,(快有四年了,记不记得,你这坏东西?……)现在为了同样的理由,玛奈弗硬要我接受于洛。这讨厌的臭官僚,呼气象海豹,鼻孔里长着须,年纪已经六十三,为了要年轻,三年中间反而老了十岁,这丑家伙,我只能等到玛奈弗升了科长,得了四级勋章之后才好把他一脚踢开……”“当了科长,你丈夫的薪水加多少呢?”“三千法郎。”“我给他三千法郎终身年金,让咱们离开巴黎到……”“到哪儿?”瓦莱丽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那是女人对她们有把握的男人发威的表示,“只有在巴黎,咱们才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把咱们的爱情看得太重了,决不能让它在沙漠中冷掉;听我说,亨利,我在这个世界上只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不妨在你的老虎脑壳上记下来。”女人把男人变做了绵羊,却永远使他们自以为狠似狮子,硬似钢铁。“现在你得听我说!玛奈弗活不了五年,他连骨髓都烂到了家:一年十二个月,倒有七个月吃药,又是药茶,又是法兰绒内衣,总而言之,医生说刀子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随时可以回老家;对一个健康的人最轻浅的病,对他都是致命的,血已经坏了,命根已经动摇。五年功夫我没有让他拥抱过一回,他是瘟疫!早晚我要做寡妇,这日子是不远的了。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我要他东他不敢说西的男人,早已向我求过婚;可是告诉你,哪怕你象于洛一样穷,象玛奈弗一样害着大麻疯,哪怕你打我虐待我,我还是嫁给你,我只爱你一个,我要姓你的姓。无论你要什么爱情的担保,我都可以给你。”“那么今晚……”“嗳,你这个巴西孩子,为了我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豹子,”她抓起他的手亲着,摩着,“能不能对你将来的老婆尊重一点?……你说,我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婆,亨利?”“是的,”巴西人给那番疯疯癫癫的情话征服了。他跪了下来。“好,亨利,”瓦莱丽抓着他的一双手,睁着眼睛死钉着他,“你能不能在这儿起誓,当着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的姊姊李斯贝特的面,发誓在我守寡的期限满了以后正式娶我?”“我向你赌咒。”“这不算数。你得拿你母亲的骨殖,拿她的灵魂救赌咒,你得以圣母马利亚的名字,以你自己的天主教徒灵魂赌咒!”瓦莱丽知道巴西人起了这个誓一定会信守的,哪怕她将来怎样的堕落,怎样的下流。巴西人果然赌了这个庄严的咒,鼻子几乎碰到瓦莱丽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醉了,一个人花了四个月飘洋过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好了,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你得在玛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个将来的蒙泰雅诺男爵夫人。别为我花一个钱,我不允许。你待在这儿,躺在外间那张小榻上,等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亲自来通知你……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吃早饭,到一点钟光景你走,好象是中午来看我的。不用怕,门房是我的人,好比我爹妈一样……我此刻下楼去招呼客人喝茶。”她对李斯贝特递了个眼色,要她送到楼梯口。在那里,瓦莱丽咬着老姑娘的耳朵:“这黑炭来早了一年!没有替你报奥棠丝的仇,我决不甘心!……”“你放心,亲爱的小妖精,”老姑娘吻着她的额角,“爱情和报仇是成双作对的,决不会不成功。奥棠丝叫我明天去,她手头紧得不得了。为了到手一千法郎,文赛斯拉会拥抱你一千次。”于洛和瓦莱丽分手之后,一口气跑进门房,在奥利维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现。“奥利维埃太太?……”听到达威严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势,奥利维埃太太走出门房,跟男爵走到院子里。“你知道,将来能帮助你儿子弄到一个事务所的只有我;靠了我,他才当上三等书记,把法律也念完了。”“是的,男爵;我们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上帝为男爵降福。”“闲话少说,老妈子,要真凭实据。”“有什么事要我办呢?”奥利维埃太太问。“有个男人今晚坐了车来的,你认得不认得?”奥利维埃太太当然认得那是蒙泰斯;她怎么会忘了呢?在长老街,每次他清早离开屋子,早得有点不象话的时候,总塞给她五法郎。倘使男爵问到奥利维埃先生,也许原原本本都可以问出来。可是奥利维埃睡觉了。在下层阶级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远支配男人。奥利维埃太太久已决定,遇到两位恩人冲突的时候她应当怎么办,她认定玛奈弗太太的势力更大。“认得?……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怎么!在长老街的时候,玛奈弗太太的表兄从来没有来看过她?”“啊!她的表兄!……”奥利维埃太太嚷道,“说不定他来过,可是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他等会要下来的,”男爵打断了奥利维埃太太的话。“他早走啦,”奥利维埃太太这时全明白了。“车子不在这儿啦……”“你看见他走吗?”“怎么不看见?他对他的跟班说:上大使馆!”这个语气、这番保证,使男爵不胜欣慰的叹了一口气,他抓着奥利维埃太太的手握了一握。“谢谢你,奥利维埃太太;可是还有……还有克勒韦尔先生。”“克勒韦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听我说!他爱着玛奈弗太太……”“不会的,男爵!不会的!”她合着一双手。“他爱着玛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可是我要知道,而你也一定能打听出来。要是你查出他们私情的线索,包你儿子当公证人。”“男爵,别这样多心,”奥利维埃太太说,“太太是爱您的,而且只爱您一个;她的用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说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为,不用说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么样……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点钟起床;她吃早饭,过后她花一个钟点梳妆,这样就到了下午两点;那时她上杜伊勒里花园散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到四点她回家等您来……噢!这些都安排得象时钟一样准确。她什么事都不瞒她的贴身老妈子,她的贴身老妈子兰娜又什么事都不瞒我。是的,兰娜不会瞒我的,因为她对我儿子很好……所以您瞧,要是太太跟克勒韦尔先生有什么不清不楚,我们一定会知道的。”男爵满面红光的回到玛奈弗太太那儿,以为这个下贱的娼妇,跟海中的美人鱼一样狡诈、一样美丽、一样有风情,只爱他一个人。克勒韦尔与玛奈弗正开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韦尔当然是输的,象一切心不在焉的赌客一样。玛奈弗知道区长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实不客气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后换牌;先偷看对家手里的牌然后出张。每把输赢是一法郎,男爵回进去时他已经刮了区长三十法郎。“嗯,只有你们两个吗?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没有一个旁人在场。“你的好脾气把大家都吓跑了,”克勤韦尔回答说。“不是的,那是为了我女人的表哥,”玛奈弗插嘴道,“他们以为瓦莱丽和亨利分别了三年,应当多谈谈,所以很识趣的溜了……要是我在,我会把他们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斯贝特每次都是十点半来招呼喝茶的,她一闹病,什么都弄糟啦……”“李斯贝特真的不舒服吗?”克勒韦尔气冲冲的问。“人家这么说就是,”玛奈弗不关痛痒的态度,表示他根本不把女人当做人。区长望了望钟,算出男爵在贝特那儿耽搁了三刻钟。看到于洛的得意,克勒韦尔觉得埃克托,瓦莱丽,和李斯贝特都有嫌疑。“我刚看过她,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说。“好朋友,你这红光满面的气色,倒象是幸灾乐祸似的。”克勒韦尔话中带刺地接着说,“李斯贝特是否有生命危险?据说你的女儿是承继她的。现在你简直换了一个人。你走的时候脸色象奥赛罗,回来象圣普乐①……我倒很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①圣普乐是卢梭小说《新爱洛伊丝》中的男主人公,爱情的同义语。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嫉妒的象征。“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玛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韦尔前面一放。这个四十七岁就形销骨立的家伙,死气沉沉的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冷冰冰软绵绵的腮帮透出一些暗淡的颜色,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一半,灰黑的舌头上堆着一泡白沫,象铅粉又象干酪。脓包这一发火,把区长吓坏了;他已经是命若游丝,决斗的时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象克勒韦尔冒着整个身家财产的危险。“我说,”克勒韦尔回答,“我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而且我并没说错,你瞧你现在的脸多难看。真的,你丑死了,亲爱的玛奈弗……”“你可知道你不客气吗?”“四十五分钟赢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会觉得他好看呢。”“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那时你是小白脸吗?”克勒韦尔问。“就为这个我倒了霉;要是长得跟你一样,我也当上议员当上区长了。”“对,”克勒韦尔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财神去求金银,你却是拜了媒婆讨药吃!”克勒韦尔说罢哈哈大笑。玛奈弗失了面子会生气,对这一类粗俗恶劣的玩笑却不以为忤;那是他和克勒韦尔针锋相对说惯的。“不错,我吃了女人的大亏;但是老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寿长寿短,那是我的格言。”“我可是喜欢福寿双全的,”克勒韦尔回答。玛奈弗太太进来,看见丈夫跟克勒韦尔打着牌,连男爵一共只有三个人;她看了看区长的脸就摸到区长的心事,立刻定下了步骤。“玛奈弗,我的乖乖!”她过来靠着丈夫的肩膀,把美丽的手指撩拨他灰得邋里邋塌的头发,撩来撩去也盖不了他的脑袋。“夜深了,你该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泻药,医生吩咐的,七点钟兰娜就得端药茶给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咱们算五分吧?”玛奈弗问克勒韦尔。“行,我已经有两分了。”“这一场还有多少时候?”瓦莱丽问。“十分钟。”“十一点啦。真是,克勒韦尔先生,你好象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点吧。”这句双关话教克勒韦尔,于洛,连玛奈弗自己都笑起来。“你出去,亲爱的;”瓦莱丽咬着埃克托的耳朵,“到飞羽街上去溜一会,等克勒韦尔出了门你再回来。”“我还是从正门里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里;你叫兰娜替我开门。”“兰娜在楼上招呼贝特。”“那么我上贝特那儿等好不好?”这两个办法对瓦莱丽都有危险。她算好要跟克勒韦尔有一番口舌,不愿意于洛待在房里把话听去,……贝特那儿又有巴西人等着。“哎哟,你们这些男人,心血来潮的时候,走不进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烧掉。贝特那个样子怎么能招留你呢?……你怕在街上伤风,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来啦!……”“各位再见,”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声。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决定拿出老当益壮的气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玛奈弗预备去睡觉了,装做亲热的样子抓着老婆的手,瓦莱丽跟他握手时做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替我把克勒韦尔打发走!”“克勒韦尔,再见。别跟瓦莱丽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发得晚,可是来势不小……我等会再来看你有没有走。”“咱们有点生意要谈,我不会待久的,”克勒韦尔回答。“说话轻一点!你要我干什么?”瓦莱丽两句话是两种口气,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着克勒韦尔。克勒韦尔,替瓦莱丽卖过多少力,想拿来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气凌人的眼睛一瞪,马上又变得卑躬屈膝。“那个巴西人……”克勒韦尔给瓦莱丽满面瞧不起的,目不转睛的瞪着,吓得说不下去了。“怎么啦?”她说。“那个老表……”“不是老表。在众人前面,在玛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轮不到你开腔。一个市侩买一个女人来报仇,在我看,还比不上一个出钱买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爱我,只认我是于洛的情妇。你买我,就象买一支手枪打你的敌人一样。我需要钱,我就卖了!”“你没有履行交易的条件,”克勒韦尔恢复了生意人面目。“啊!你要于洛知道你抢了他的情妇,表示你报了约瑟法的仇?……这就是你卑鄙的证据。你嘴里说爱我,当我公爵夫人,实际你是要丢我的脸!哼,朋友,你想得不错,我这个女人比不上约瑟法。她不怕出丑,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广场上去当众揍一顿。唉!约瑟法有她的本领跟财产做保障。至于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规矩本分四个字:至今我还是一个有头有脸、恪守妇道的女人;给你一张扬,我怎么办?我有钱的话,倒也罢了!可是眼前我至多只有一万五千进款,对不对?”“比这个多得多呢,两个月到现在,我把你的积蓄在奥尔良铁路股票上赚了一倍。”“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码得有五万法郎进账。我下了台,你是毋须赔偿损失的。我要什么?要给玛奈弗升做科长;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经服务了二十七年,再过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处,多少温柔,你竟等不及!……还亏你管这个叫做爱情!”“即使我开场的时候别有用心,”克勒韦尔回答,“后来我的确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猫小狗。那怕你拿脚踩我的心,把我压扁了,吓坏了,我还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别人。瓦莱丽,我爱你象爱赛莱斯蒂纳一样!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嗳!咱们太子街的约会不妨从一星期两次增加到三次。”“哎唷!你返老还童了,好家伙……”“让我把于洛赶走,羞辱一顿,替你打发掉,”克勒韦尔不理会她的刻薄话,自顾自说下去,“别再让巴西人进门,你整个儿交给我,包你不会后悔。我可以马上给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五年之后,你对我不变心的话,再把产权过户给你……”“老是生意经!赠送一道,资产阶级竟永远学不会!你想一辈子拿了存折,把爱情一节一节的收买过来,象驿站上换马似的!……啊!掌柜的,卖头发油的!你样样东西都要贴上标签!埃克托告诉我,埃鲁维尔公爵把利息三万法郎的存单送给约瑟法的时候,是放在杂货商的三角包里的!哼,我胜过约瑟法十倍!啊!爱情啊!”她拈着头发卷儿照镜子。“亨利是爱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转,他会捻死你象捻死一只苍蝇似的!于洛也爱我的,他让老婆睡草垫!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家私,还有三十万法郎做寻欢作乐的资本,简直是一笔私蓄,而你还在一心一意加增这个数目……”“为了你啊,瓦莱丽!我现在就送一半给你!”他说着跪了下来。“吓,你还在这里!”鬼怪似的玛奈弗穿着睡衣出现了。“你这是干什么呀?”“他侮辱了我向我讨饶。他看到无计可施,想拿钱来收买我……”克勒韦尔恨不得象戏台上一样,有扇门让他一钻钻到台下去。“起来吧,亲爱的克勒韦尔,”玛奈弗笑着说,“你这样成何体统!看瓦莱丽的神气,我知道是没有危险的。”“你去放心睡觉吧,”玛奈弗太太说。克勒韦尔心里想:“她真机灵,真了不起!她救了我!”玛奈弗回进卧房,区长便抓起瓦莱丽的手亲吻,掉了几滴眼泪在她手上,说道:“全部给你吧!”“哎,这才叫做爱情,”她咬着他的耳朵。“那么以德报德,我也拿爱情回敬你。于洛在下面街上。可怜的老头儿,等我在窗口摆上一支蜡烛就进来。我现在允许你去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他一定不信,那时你带他上太子街,拿证据给他看,奚落他一场;我允许你这么做,我命令你这么做。老东西好不讨厌,惹我心烦。你把他留在太子街过夜,细磨细琢的收拾他,报你约瑟法的仇。于洛也许会气死;可是咱们救了他的妻子儿女,免得他们家破人亡。于洛太太在做工过日子呢!……”“噢!可怜的太太!太惨了!”克勒韦尔露出了一点慈悲的本性。“要是你爱我,赛莱斯坦,”她把嘴唇碰了一下克勒韦尔的耳朵,轻轻的说,“你得留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玛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边有大门钥匙,打算回来的!”克勒韦尔把玛奈弗太太搂在怀里,快活之极的出去了。瓦莱丽依依不舍的送他到楼梯口;然后,好似受着磁石的吸引,一直陪他到二楼,又一直送到楼梯下面。“我的瓦莱丽!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门的眼里!……你去呀,我的性命财产都是你的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大门关上,瓦莱丽轻轻的叫奥利维埃太太。“怎么,太太,你在这里!”奥利维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把大门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别再开门。”“是,太太。”插上梢子,奥利维埃太太把男爵想收买她的事对瓦莱丽讲了一遍。“你对付得好,我的奥利维埃;咱们明儿再谈。”瓦莱丽象箭头似的奔上四楼,在李斯贝特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回到屋里吩咐兰娜;对一个刚从巴西来的蒙泰斯,一个女人决不肯错过机会的。“妈的!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这样的爱!”克勒韦尔对自己说,“她走下楼梯,楼梯就给她的眼睛照得发亮,她身不由主的跟着我呢!约瑟法从来没有这一手!……约瑟法真是狗皮膏药!”他又露出跑街的口吻。“我说什么?啊,狗皮膏药……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宫里也会说溜了嘴呢……真的,瓦莱丽要不把我教育起来,我简直上不了台……还念念不忘想充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荤八素,象害了肚子疼……喝,何等的风度,何等的机灵!约瑟法从来没有使我这样的动过感情。还有多少难画难描的妙处!……啊!是了,那边不是我的老伙计吗?”他在巴比伦街的暗陬瞥见高个子的于洛,微微伛着背,沿着一所正在盖造的屋子溜过去;克勒韦尔径自奔上前去。“你早,男爵,已经过了半夜了,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淋着毛毛雨散步,在咱们这年纪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劝你一句:大家回府算了吧;老实告诉你,窗口的蜡烛火不会出现的了……”听到最后一句,男爵才觉得自己有了六十三岁,也发觉大氅已经淋湿。“谁告诉你的?”“瓦莱丽啊,不是她还有谁?咱们的瓦莱丽现在只跟我一个人了。咱们这是一比一和局,男爵;你要举行决赛的话,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气,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报复的,你花三个月抢掉我的约瑟法,现在我夺了你的瓦莱丽……呃,这些甭提啦。现在我要独享权利了。可是咱们照样是好朋友。”“克勒韦尔,别开玩笑,”男爵气得声音都喊不出,“这个事儿是性命攸关的。”“咦!你这么看的?……男爵,你难道不记得,奥棠丝出嫁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难道两个老少年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那多俗气,多小家子气!……——咱们是,不消说,摄政王派,蓝衣派,蓬巴杜派,十八世纪派,黎塞留元帅①派,洛可可派,可以说是《危险的关系》②派!……”——①黎塞留元帅(1696-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以善享乐著称。②《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说。上文提到的,均为善于寻欢作乐的代表。克勒韦尔尽可把这一套文学名词搬弄下去,男爵听着他,象一个刚开始听不见声音的聋子。在煤气灯下看见敌人的脸发了白,胜利者才闭上嘴。在奥利维埃太太那番声明之后,在瓦莱丽瞟着他的最后一眼之后,这一下对男爵真是晴天霹雳。“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终于叫了起来。“当初你把约瑟法抢去以后,我对你就是这么说的,”克勒韦尔回答。“哎,克勒韦尔,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凭据来……我有大门的钥匙能随时进去,你有吗?”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可是纹风不动,他推了一阵也是无用。“别深更半夜的惊动四邻了,”克勒韦尔很安静的说,“喝,男爵,我的钥匙比你的好得多呢。”“拿证据来!拿证据来!”男爵痛苦得快要发疯了。“跟我来,我给你证据。”克勒韦尔回答。于是依照瓦莱丽的吩咐,他带了男爵穿过伊勒兰-贝尔坦街,向河滨大道走去。倒霉的参议官走在路上,仿佛一个明天就得宣告破产的商人。瓦莱丽的心术坏到这个地步,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他以为落了人家什么圈套。走过王家桥,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么空虚,那么不堪收拾,债台高筑,搅得一团糟,他几乎动了恶念,想把克勒韦尔推进河里,然后也跟着跳下。到了当时街面还没有放宽的太子街,克勒韦尔在一扇便门前面停下。门内是一条走廊,地下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旁边有一列柱子,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和门房,象巴黎许多屋子一样靠里面的小天井取光。这天井跟邻居的屋子是公用的,可是半边大半边小,分配很不平均。正屋是克勒韦尔的产业,后面有几间厚玻璃盖顶的偏屋,因为紧靠邻屋,不能起得太高。突出的楼梯间与门房,把几间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点儿看不见。偏屋一向租给临街两个铺面之中的一个,派作堆栈、工场、和厨房之用。克勒韦尔把这三间屋子收回,教葛兰杜改成一个经济的小公馆。进口有两处,一处是街面上那个卖旧家具的铺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论月的,预备房客不知趣的时候好随时撵走;一处是长廊墙上有扇非常隐蔽,差不多看不出的门。小公寓包括饭厅、客厅、和卧室,都从上面取光,一部分造在克勒韦尔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邻居的地上。除了卖旧家具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这个小天堂存在。给克勒韦尔收买好的看门女人,是一个出色的厨娘。夜里无论什么时候,区长先生可以在这所经济的小公馆里出入,不用怕人家刺探。白天,一个女人穿得象上街买东西的模样,拿了钥匙,可以毫无危险的走进克勒韦尔那儿;她看看旧货,还还价,在铺子里进去出来,万一给人家碰上了也不会引起疑心。等到克勒韦尔点上小客厅的烛台,男爵对着那个精雅华丽的场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子的装修全权交托给葛兰杜,老建筑师拿出全副本领,设计成蓬巴杜式,一共花了六万法郎。“我要把这个地方收拾得使一个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韦尔对葛兰杜说。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乐园供养他的夏娃,他的大家闺秀,他的瓦莱丽,他的公爵夫人。“一共有两张床,”克勒韦尔指着一张便榻对于洛说;便榻下面,象柜子的大抽斗似的可以拉出一张床。“这里一张,卧室里还有一张。所以咱们俩好在这儿过夜。”“证据呢?”男爵问。克勒韦尔端起烛台把朋友带进卧房。在双人沙发上,于洛瞥见瓦莱丽的一件漂亮睡衣,在飞羽街穿过的。区长在一口嵌木细工的小柜子上拨了一下暗锁,掏了一会,找出一封信交给男爵:“你念吧。”男爵接过一张铅笔的便条,写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场,你这个老糊涂!象我这样的女人决不等一个老花粉商的。又没有预备下饭菜,又没有纸烟。我要你赔偿损失。”“不是她的笔迹吗?”“我的天!”于洛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她所有动用的东西都在这儿,噢,她的睡帽,她的拖鞋。哟!哟!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的?……”克勒韦尔会心的点点头,在嵌木细工的小书桌内翻出一堆文件。“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账。前两个月,这座美丽的小公馆已经落成启用。”参议官把头低了下去。“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她一天所花的时间,每个钟点我都知道的。”“那么杜伊勒里花园的散步呢?……”克勒韦尔搓着手,得意的很。“怎么?……”于洛张着嘴阖不拢来。“你所谓的情妇上杜伊勒里花园,从一点散步到四点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这儿啦。你该记得莫里哀的戏吧?告诉你,男爵,你的绿头巾一点儿也不虚假。”①——①莫里哀有一出趣剧,叫做《幻想的绿头巾》。于洛无可再疑了,他沉着脸一声不出。凡是聪明强毅的男人,遭了祸事都会自己譬解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个黑夜里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声不响的发愁,消沉的气色的变化,一切都教克勒韦尔担上心事,他并不要他的合伙老板送命。“我对你说过了,朋友,咱们这是一比一,来决赛吧。你要不要决赛,嗯?谁有本领谁赢!”“为什么,”于洛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十个漂亮女人至少七个是坏的?”男爵心绪太乱,无法解答这个问题。美,是人类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没有平衡的势力,没有阻碍而自由发挥的话,都会走上漫无限制与疯狂的路。所谓专制,便是滥用权力。女人的专制则是她想入非非的欲望。“你没有什么好抱怨,老伙计,你有着最漂亮最贤德的妻子。”“这是我的报应,”于洛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赏识太太的好处,使她受苦,而她是一个天使!噢!可怜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报了仇!她一声不出,孤零零的在那里熬着痛苦,她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爱,我应该……唉,她还是那么美,那么纯洁,又跟少女一样了……呕,几曾看见过一个女人比瓦莱丽更贱,更卑鄙,更下流的?”“她是一个女流氓,一个淫妇,应该抓到沙特莱广场上去抽一顿。可是好朋友,倘使我们真是蓝衣派、黎塞留元帅派、特律莫派、蓬巴杜派、杜巴里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纪派,那么我们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该有警察的。”“怎么样才能博得人家的爱呢?……”于洛自言自语的发问,根本不听克勒韦尔的话。“唉,朋友!要人家爱就是我们的糊涂,”克勒韦尔说,“她对我们不过是敷衍敷衍,因为玛奈弗太太比约瑟法还要坏一百倍……”“而且更贪!她叫我花了十九万两千法郎!”“多少生丁①呢?”克勒韦尔摆出银行家的架子,觉得这数目还渺乎其小——①法国货币单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你明明不是爱她,”男爵伤心的说。“我吗,我受用得够了,她刮了我三十多万呢!……”“都到哪儿去了?这一切都花到哪儿去了?”男爵把手捧着脑袋。“要是我们齐了心,学那些青年人的办法,合伙凑点钱养一个便宜的婊子,决计花不了多少……”“这倒是一个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骗我们;胖老头,你觉得那巴西人是怎么回事?……”“啊!老油子,你说得不错,咱们都受了骗,象……象公司里的股东一样!……所有这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板!”“那么窗口的蜡烛等等是她跟你说的了?”“我的好家伙,”克勒韦尔摆好了姿势,“咱们都做了冤大头!瓦莱丽是一个……她要我留你在这里……我明白得很……她留着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就用脚来耍你!吓!真是下流坯!不要脸!”“她比娼妓还不如,”男爵说,“约瑟法,珍妮-卡迪讷,还有权利欺骗我们!她们原是拿卖笑当职业的!”“可是她呀,她装做圣女,装做贞洁!喂,于洛,你还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搅得很糟,外面说你有些借据落在一个放印子钱的沃维奈手里,他是专门向婊子们放债的。至于我,良家妇女的味道也尝够了。在咱们这年纪,还要这些妖精干什么?老实说,要她们不欺骗我们是绝对办不到的。男爵,你已经有了白头发,装了假牙齿。我吗,我的神气象小丑。还是去搞我的钱吧。钱决不欺人。每半年开一次的国库,固然对大家都一视同仁,但它至少给你利息,而这个女人却吃你的利息……跟你,我的老伙计,我可以平分秋色,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巴西人,说不定带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货色来呢……”“女人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男爵说。“我能够解答:咱们老了,巴西人又年轻又漂亮……”“是的,不错,我承认我们老了。可是,朋友,这些妖艳的娘儿们脱衣服的时候,眼睛骨碌碌的打转,一边卷头发一边从手指缝里对你乖乖的笑一笑,她们挤眉弄眼,花言巧语,看我们忙着正经,便说我们爱她爱得不够,想尽方法教我们分心。这种美人儿,试问怎么丢得下?”“是啊,这是人生唯一的乐趣……”克勒韦尔嚷道,“啊!一张小娃娃似的脸对你笑着,对你说:我的亲亲,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爱!我的确跟旁的女人不同,不象她们专爱小白脸,爱那些抽烟的、象下人一样俗气的人!他们依仗年轻,总是又狂又骄傲!……一下子来了,道了一声好又不见了……我吗,你以为我轻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宁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们有长性,他们忠心,知道一个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们会赏识我们的好处……所以我爱你啊,你这个坏东西!……——她们说着还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语和千娇百媚的做功……吓!就象市政会议的计划一样虚假……”“假话往往比真话好听,”男爵看着克勒韦尔学做瓦莱丽的神气,回想到她几幕迷人的表演。“编造谎话,在戏装上缝些发亮的铜片,总是下过一番功夫的……”“而咱们就是勾上了这些女骗子!”克勒韦尔恶狠狠的说。“瓦莱丽是一个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们返老还童……”“啊!是的,她是一条你抓握不住的鳗鱼,但是一条最好看的鳗鱼,又白又甜,象糖一样!而且精灵古怪,花样百出!啊!”“是呀,是呀,她真是机灵!”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两个伙伴睡觉的时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莱丽的妙处一件一件的想起来,想起她声音的抑扬顿挫、她的撒娇、她的手势、她的怪腔怪调、她的捉摸不定的念头和捉摸不定的感情;因为这个爱情的艺术家颇有些兴往神来的表演,仿佛一个歌唱家一天唱得比另一天更好。两人温着迷人的春梦,在地狱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第二天早上九点,于洛说要上部里办公,克勒韦尔有事要下乡。他们一同出门,克勒韦尔向男爵伸着手说:“你不会记恨我吧?咱们俩谁都不再想玛奈弗太太了。”“噢!完啦完啦!”于洛表示不胜厌恶。十点半,克勒韦尔三脚两步爬上玛奈弗太太家的楼梯。他发现那混账女人,那迷人的妖精,穿着妖冶的便装,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诺男爵和李斯贝特,一同吃着精美的早餐。克勒韦尔虽然看到巴西人觉得不大好受,却照样请玛奈弗太太给他两分钟时间,让他面奏机密。瓦莱丽带了克勒韦尔走进客厅。“瓦莱丽,我的天使,”痴情的克勒韦尔说,“玛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对我忠实,等他一死,咱们就结婚。你考虑考虑吧。我替你把于洛打发掉了……你估计一下,巴西人是不是抵得了一个巴黎的区长,他为了你预备爬上最高的位置,眼前已经有八万以上的进款了。”“让我考虑一下吧。我两点钟到太子街再谈;可是你得乖乖的!并且,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款子。”她回到饭厅,背后跟着克勒韦尔,他很高兴想出了独占瓦莱丽的办法;可是在他们短短的谈话期间,于洛男爵也为了同样的计划来到了。参议官象克勒韦尔一样要求面谈片刻。玛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进客厅,对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说:“他们都疯了,难道他们都没看见你吗?”“瓦莱丽,”参议官开口道,“我的孩子,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噢!不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话,“玛奈弗从来不是,将来也不是,也不可能再是我的丈夫了。我第一个爱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来了……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你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细瞧一瞧吧。然后你再问问自己,一个女人,尤其她真有爱情的时候,她该怎么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从今天起,我不愿意再象苏珊娜一样服侍两个老头儿了。①要是你舍不得我,你跟克勒韦尔可以做我们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经二十六,从此我要做一个圣女,做一个端庄贤德的女人……象你太太那样。”——①据《圣经》传说,苏珊娜是个美丽贞洁的犹太姑娘,被人诬告与两个老人通奸。“原来如此!嘿!你这样对我,我这次来倒象教皇似的,预备宽宏大量,样样都原谅你呢!……那么好,你的丈夫永远不会当科长,也不会得四级勋章……”“咱们等着瞧吧!”玛奈弗太太用一副异样的神情望着于洛。“咱们先别生气,”于洛绝望之下又说,“我今晚再来,咱们好商量的。”“只能在李斯贝特那里……”“就李斯贝特那里!……”痴情的老人回答。于洛和克勒韦尔一同下楼,闷声不响直到街上;到了阶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咱们是两个老疯子!……”克勒韦尔说。“我把他们撵走了,”玛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饭桌对贝特说,又对亨利-蒙泰斯笑着:“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也永远不会爱别人。李斯贝特,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吗?……我为了穷而堕落的事,亨利都原谅了。”“那是我的错,”巴西人说,“我早该汇十万法郎给你的。”“好孩子!”瓦莱丽嚷道,“我那时该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问问李斯贝特吧。”巴西人出门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中午,瓦莱丽和李斯贝特在富丽堂皇的卧室里谈话,那个阴险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装扮加一番最后的润色。房门拴上,门帘拉严,瓦莱丽把晚上、夜里、早上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了,她问贝特:“你听了满意吗,我的宝贝?将来我怎么办,做克勒韦尔太太,还是蒙泰斯太太?你看怎么样?”“克勒韦尔以他那样的荒唐,决不能活过十年,蒙泰斯可年轻。克勒韦尔大概能给你三万法郎进款。让蒙泰斯等罢,他做了你的心肝宝贝,也该知足了。这样,到三十三岁光景,我的孩子,你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给你的巴西人,凭了六万法郎的进款,你一定能当个数一数二的角色,何况还有一个元帅夫人替你撑腰……”“不错,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远干不出大事来的。”“我们这时代是铁路的时代,”李斯贝特回答,“外国人在这儿早晚都得抖起来的。”“等玛奈弗死了,我们再看着办吧。他的病也推不久的了。”“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报应,……呃,我要上奥棠丝家去了。”“好,你去吧,”瓦莱丽回答说,“替我把艺术家找来!三年功夫进不了一尺一寸,咱们两人也够丢脸的了!文赛斯拉和亨利,我的痴情就只有两个对象。一个是为了爱情,一个是为了好玩。”“今天你多美!”贝特过来搂着瓦莱丽的腰,亲了亲她的额角。“你所有的快乐,财产,装扮,……我看了都觉得高兴。自从咱们结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等一下,你这个雌老虎!”瓦莱丽笑着说,“你的披肩歪着呢……教了你三年,还不会用披肩,亏你还想当于洛元帅夫人!……”——

在巴黎,一个女人决心拿姿色做职业做生意,并不见得就能发财。多少聪明伶俐,才貌双全的角色,都以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场,以穷途潦倒下场。因为一方面保持良家妇女的假面具,一方面存心榨取而献身于无耻的荡妇生涯,并不能就达到目的。走邪路也不是容易成功的。在这一点上,娼妓与天才相仿:必须因缘时会,才能使财富与才具并驾齐驱。大革命而没有那些出其不意的过程,拿破仑也做不了皇帝,只能做一个法贝尔第二①。卖笑的美人而没有主顾,没有声名,没有背上堕落的十字架使人倾家荡产,那也等于天才埋没在阁楼上,等于柯勒乔②的名画扔在下房里。所以,巴黎的荡妇,第一要找到一个富翁,对她风魔到肯出足她的价钱。她尤其要保持与众不同的高雅,那是她的商标;还得有落落大方的举止,满足男人的虚荣心;要有莎菲·阿尔努③一般的才智,刺激麻木不仁的富翁;最后她要做得只对一个人钟情,使其余的好色鬼都看了眼红而对她更风魔。
  ①法贝尔(1599—1662),十七世纪法国名将。
  ②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著名画家。
  ③莎菲·阿尔努(1744—1803),法国十八世纪有名的女歌唱家。
  那些条件,这等女人叫做机会,在巴黎并不容易实现,虽然百万富翁、有闲阶级、厌倦一切的、和异想天开的人在巴黎有的是。上帝总算在这方面保护了公务员家庭与小资产阶级,因为他们的环境使那些条件更难实现。可是玛奈弗太太一流的人在巴黎还是不在少数,可以使瓦莱丽在这部风化史中成为一个典型。这般女人中间,有些是受真正的热情驱使,同时也迫于清寒,例如柯尔维尔太太,和左翼最出名的演说家、银行家凯勒,相处了那么些年;有些是受虚荣心煽动,例如德·拉博德赖太太,虽然跟卢斯托私奔,大体上仍是守本分的;有些是因为要穿得好;有些是因为太微薄的薪水养不活家;政府的,或者说是国会的吝啬,造成了多少苦难,败坏了多少人心。现在大家非常同情工人阶级的命运,认为他们被厂商剥削;可是政府比最贪心的实业家还要苛刻百倍,薪给的微薄简直到了荒谬的程度。你拚命工作,工厂至少按照你的工作给钱;但是对多少无名的忠诚的员工,政府给些什么?
  一个有夫之妇荡检逾闲,固然是不可原恕的罪过;但也有程度之别。某些女人非但没有丧尽廉耻,还要遮掩过失,表面上做得循规蹈矩,象上文提到的两位太太;另外一批却在不贞之外再加上投机取巧的卑鄙心理。玛奈弗太太便是这一类居心叵测的娼妓,一开场就是不怕堕落的后果而堕落的,她们存心一面作乐一面弄钱,任何手段在所不惜,而且往往象玛奈弗太太一样有丈夫替她们招蜂引蝶,狼狈为奸。这些巾帼奸雄是最危险的女人,在所有巴黎女子的败类中间最是要不得。一个真正的娼妓,象约瑟法、匈兹、玛拉迦、珍妮·卡迪讷之流,彰明昭著的地位就是一个警告,象公娼馆前面的红灯和赌场里的高脚灯一样刺眼。一个男人明知走到这里是走上了毁灭的路。但是装腔作势的正经、冒充的贤德、有夫之妇假仁假义的做作(她给你看到一切只是日常琐碎的开支,面子上还不许你花天酒地的为她挥霍),却叫你无声无臭的毁灭,妙的是你一方面会自己譬解,一方面还不明白毁灭的原因。教人倾家荡产的倒是这种猥琐的家用账,而非大吃大喝的寻欢作乐。一个家长很不光彩的把财产断送了,等到穷途落魄的时候,连享尽繁华那种聊以自慰的念头都没有份。
  这段议论,可以一针见血,揭穿许多家庭的内幕。玛奈弗太太这等人,在社会各阶层,甚至宫廷中都有;因为瓦莱丽是一个现实的人物,她的细枝小节都是从真实的人物身上采取得来的。不幸这幅肖像对谁的痼癖都医治不了:那些笑容可掬、幻想出神、满脸天真而一心想着金钱的天使,照样有人爱的。
  奥棠丝嫁了大约三年以后,到一八四一年上,于洛·德·埃尔维男爵被认为收了心,象路易十五的外科医生所说的,老马归槽了;其实他为玛奈弗太太花的钱,比为约瑟法花的多出两倍。瓦莱丽尽管永远穿得很整齐,却保持副科长太太应有的朴素;她的奢华是在睡衣和家常便服上。这样,她把巴黎女子衣着方面的虚荣,为了亲爱的埃克托牺牲了。然而她上戏院的时候,永远戴着漂亮的帽子,穿着最漂亮的时装;
  男爵陪她坐着马车,定的是最好的包厢。
  飞羽街上的公寓,占着一幢新式屋子的整个二层楼,坐落在院子与花园之间。屋内一切都很朴素。讲究的是四壁糊的波斯绸与方便实用的漂亮家具。例外的是卧房,陈设的奢华就是珍妮·卡迪讷与匈兹一派。挑花的窗帘、开司米的帷幕,金银铺绣的绸门帘;壁炉架上的时钟和烛台是斯蒂曼设计的,骨董架上摆满了珍奇古玩。于洛不愿瓦莱丽的香巢比约瑟法的珠光宝气的艳窟逊色。客厅与饭厅两间主要的屋子,一间糊的大马士革红绸,一间是雕花的橡木护壁。但是为了样样东西都求调和起见,男爵过了六个月又在浮表的奢华之外加上一些实质的奢华,添置许多贵重的用具,例如银器一项就值到二万四千多法郎。
  玛奈弗太太的家,两年之中出了名,公认为打牌玩乐挺舒服的地方。瓦莱丽本人也很快的被称为可爱而风雅的女子。至于她骤然之间的境况宽裕,大家说是因为她的生身父蒙柯奈元帅,以信托方式留给她一笔巨大的遗产。瓦莱丽为未来着想,又在世俗的虚伪之上加上宗教的虚伪。她每星期日上教堂,参加一切宗教仪式:替穷人募化,为慈善机关服务,分发圣餐面包,向街坊施舍,全部是埃克托出的钱。因此她的起居行动,样样很端方得体。许多人以参议官的年龄为证,认定她与男爵的关系是纯洁的,说他是喜欢玛奈弗太太机灵的头脑,风雅的举止谈吐,差不多和路易十八喜欢文辞优美的情书一样。
  男爵和外客在半夜十二点同时告退,过了一刻钟再回来。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这桩秘密的秘密是这样的:
  飞羽街屋子的看门人是奥利维埃夫妇。屋主人本来在物色门房,男爵和屋主又是朋友,奥利维埃夫妇便从长老街进账很少而住所破烂的地方,搬入飞羽街这个收入优厚而极有气派的屋子。奥利维埃太太从前是查理十世家中管被褥内衣的,正统派失势之后,她丢了差事。她一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奥利维埃夫妇最疼爱的,已经在公证人那里当小书记。正当这个宝贝儿子要轮到六个月兵役,把美丽的前程耽误的时候,玛奈弗太太设法把他免除了,理由是体格有缺陷;这种缺陷,兵役审查会在部里的巨头咬着耳朵嘱托之下,是很容易找出来的。因此,查理十世的老马弁奥利维埃和他的妻子,为了于洛男爵和玛奈弗太太,连把耶稣从新钉上十字架都是肯的。
  外边的人,既不知道巴西人蒙泰斯·德·蒙泰雅诺过去的事,当然无话可说。何况大家在那儿吃喝玩乐,焉有不袒护女主人之理?玛奈弗太太在种种娱乐嘉宾的手段之外,还有一件法宝,就是她的潜势力。例如克洛德·维尼翁,当了亲王维桑布尔元帅的秘书,希望以审查官的身分进行政法院的,便是这个沙龙的常客,因为这儿有几位挺和气挺喜欢赌钱的国会议员来往。玛奈弗太太的集团是很谨慎很慢的凑起来的,分子都是意见相同、生活习惯相仿、以互相标榜与颂扬女主人为得计的人物。读者诸君要记住下面这个原则:在巴黎,狼狈为奸的党羽才是真正的神圣同盟。利害关系的结合早晚要分裂,生活糜烂的人永远契合无间。
  玛奈弗太太迁居飞羽街的第三个月,开始招待克勒韦尔。不久他当上本区区长,获得了荣誉勋位勋章。事先克勒韦尔曾大为犹豫:他一向穿着民团制服在杜伊勒里宫中大摇大摆,自以为和拿破仑一样的威武,要当区长就得脱下这身制服;但他的野心在玛奈弗太太鼓动之下,战胜了他的虚荣心。区长先生认为他与爱洛伊丝小姐的关系,已经跟他的官瘾太不相称。在登上区公所的宝座之前,他锺情的目标是瞒得很紧的。但是我们可以料想得到,克勒韦尔早已付过代价,对于约瑟法被夺的仇恨有了恣意报复的权利:他在瓦莱丽·福尔坦名下(注明与玛奈弗先生是财产独立的)存了一笔款子,利息有六千法郎。瓦莱丽大概从母亲身上秉承了专做人家外室的天才,一眼就看透这个粗俗的崇拜者的性格。她知道克勒韦尔告诉过李斯贝特:“我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上等女人!”她就是利用这句话,做成那笔五厘起息,年利六千法郎的交易。从那时起,她从来不肯在皮罗托的老跑街心目中减低她的声望。
  当年克勒韦尔的娶亲是娶的财礼,太太是布里地方一个磨坊主的女儿,她的遗产在克勒韦尔家产中占到四分之三。因为零售商的发财,靠买卖得来的,往往远不如靠商店与乡村经济的结合。巴黎四周大多数的庄稼人、磨坊司务、养牛的、种田的,都希望女儿攀一个柜台上的得意人物;零售商、首饰商、银钱兑换商,对他们是比公证人或诉讼代理人更理想的女婿,他们深怕公证人之流一朝得意之下,会瞧不起他们。克勒韦尔太太又丑又蠢又粗俗,不早不晚死得非常适时,她除了生过一个女儿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乐趣给丈夫。而好色的克勒韦尔,在经商的初期,由于事忙,也由于经济的限制,只有望梅止渴一法。他和巴黎上等女人(用他的口头禅说)的接触,只限于铺子里的招呼迎送,私下欣赏一番她们的风度,穿扮的艺术,以及那些说不出的,一般人称为由于种气关系的气派。爬到能够与沙龙里的仙女们来往,是他青年时代就发下的宏愿,一直压制在心里的。所以得到玛奈弗太太的青睐,不但能鼓动他的幻想,并且还是攸关骄傲,攸关虚荣心与自尊心的一件大事。事情得手,野心更大了。他先是踌躇满志的得意了一番,然后心花怒放,快活得无以复加。玛奈弗太太给他见识到的那套本领,克勒韦尔连做梦也想不到,因为约瑟法与爱洛伊丝都没有爱过他,而玛奈弗太太觉得这个男人是她永远的财神,需要好好的哄他一哄。出钱买来的爱情,虚情假意比真实的爱情更动人。真实的爱情,常有麻雀一般嘁嘁喳喳的吵架,难免惹动真火,有伤和气;开开玩笑的吵架,却教人心眼儿痒痒的非常舒服。会面的稀少,使克勒韦尔的欲火永远维持热情的高潮。瓦莱丽老给他碰正经钉子,假装受良心责备,说她父亲在天之灵不知要把她如何看待。他必需去克服她那种冰冷的态度;一下子,狡猾的小娘儿似乎对这个伧夫的痴情让步了,他自以为得胜了;一下子她又似乎悔恨交集,道貌岸然,扮起一副英国式的大家闺秀的面孔,拿出威严来把克勒韦尔压倒;因为克勒韦尔一开场就认定她是正经女人。最后,瓦莱丽还有一套独得之秘的温柔功夫,使克勒韦尔和男爵一样少她不得。当着众人的面,她又天真又纯洁,又庄重又慧黠,又有风情又有异国情调;但没有人的时候,她的作风比娼妓还要大胆,精灵古怪,花样百出。这种人前背后的对比,最合克勒韦尔一等人的口味。他很得意,以为她是为娱乐他一个人而表现的,他一面欣赏戏子,一面看着这套妙不可言的假戏,笑开了。
  瓦莱丽把男爵也收拾得服服帖帖,用花言巧语的奉承,逼他露出衰老的本相;她的手段正好说明这等女人的居心险毒。得天独厚的体格,有如久攻不下的城堡,终有一天要暴露它的真情实况的。眼见帝政时代的美男子快要显原形了,她觉得还应当叫他早一点出丑。在奸夫淫妇秘密结合了六个月之后,她对他说:
  “老军人,你何必费事?难道你还有野心,想对我不忠实吗?你不修饰,我倒觉得反而好看。那些假装的风情,替我免了罢。你以为我爱你,是为了你靴子多抹了两个铜子的油蜡,为了你的橡皮束腰,为了你的背心,为了你的假头发吗?老实说,你越老,我越放心,我的于洛越没有被人抢去的危险!”
  既然深信玛奈弗太太的爱情与至诚的友谊,——他不是打算跟她同居到老的吗?——他便听从这番体贴的忠告,不再染他的鬓脚染他的头发。有一天早上,魁伟的美男子埃克托,居然满头白发的出现了。玛奈弗太太告诉她亲爱的埃克托,说他头发根里白白的一条线,她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那天她一见面便说:
  “白头发配上你的脸真合适,相貌温和得多;你好看极了,可爱极了。”
  这样一开端,男爵把皮背心、束腰、和一切扎束身体的家伙,全部摆脱了。肚子掉了下来,身体的臃肿显了出来。挺拔的橡树一变而为碉堡,动作的笨重简直可怕,男爵象路易十二一样骤然之间老了许多①。依然漆黑的眉毛,还有一点儿美男子的影子,好似诸侯旧府的墙上留下一些雕塑的残余,暗示当年宫堡的气概。这种不调和的现象,使还很精神还很年轻的眼睛,配着紫膛膛的脸色格外突兀,因为在多年红润的脸上,粗硬的皱裥明明是情欲与自然苦斗的结果。于是于洛的身体变为一座壮美的残骸,生命的元气仿佛蔓藤野草似的表现在耳朵上、鼻子上、手指上、给人的印象有如罗马帝国的断垣残壁上面长着的青苔。
  ①相传路易十二于五十二岁时娶英国年轻貌美的玛丽为后,三个月后即病故。
  既然民团团长存心报复,想大张晓喻的教男爵败在他手里,瓦莱丽又怎么能周旋于克勒韦尔与于洛之间,使他们相安无事呢?这一点当由后文解答,眼前只要知道李斯贝特与瓦莱丽两人,安排好一套阴谋诡计,促成这个结果。玛奈弗看见妻子在众星捧月、惟我独尊的环境中出落得更加娇艳了,便在众人面前装做死灰复燃,对妻子爱得发疯一般。这种妒忌虽然使玛奈弗先生成为煞风景的人物,瓦莱丽爱情的布施,却因此大大的提高了身价。玛奈弗对署长是放心的,他已经衰退到昏聩老朽的程度。唯一使他看了有气的人,正是克勒韦尔。
  大都市特有的糜烂生活,是罗马诗人描写过,而我们为了廉耻观念没有名字好称呼的;玛奈弗就被这种生活淘虚了身体,其丑恶有如蜡制的解剖标本。但是这个痨病鬼穿起上等衣料,两腿套在漂亮裤子里象竹竿般晃来晃去,干瘪的胸膛披上雪白而薰香的内衣,腐烂的人肉臭用麝香遮盖了。瓦莱丽要他跟财产、勋章、职位相称,教他按照宫廷习惯穿红鞋根的靴子。这个行将就木的浪子的丑态,使克勒韦尔非常害怕,副科长一瞪白眼,他就受不了。想到玛奈弗,区长就做恶梦。不料坏蛋一发觉妻子与李斯贝特给了他这点威势,越发耀武扬威。身心糜烂的家伙,最后一条财路是客厅里的纸牌,他便尽量榨取克勒韦尔,而克勒韦尔以为既然偷了他老婆,对此有身分的公务员,理当情让三分。
  眼见那骷髅似的下流东西,把不知底细的克勒韦尔吓得矮了半截,又眼见瓦莱丽那么瞧不起克勒韦尔,拿他当小丑一样开心:男爵自然认为他没有情敌的资格而经常请他吃饭了。
  瓦莱丽,身旁有了两位情人保镖,加上一个嫉妒的丈夫站岗,引得她小圈子里的人个个眼红,个个馋涎欲滴。一般娼妓求之不得的最困难的成功,靠了丑史,靠了大胆,靠了在外招摇才能达到的成功,瓦莱丽在三年之中实现了,而且而上还很光鲜。她的美貌,当年埋没在长老街矿山里的珍宝,好比一颗车工精美的钻石,给沙诺见了会镶成名贵的戒指的,市价业已超过它的价值;她在制造受难者了!……克洛德·维尼翁为她害着相思病。
  我们和那些人物阔别了三年之后,这段补叙是少不得的,它也是瓦莱丽的一篇清账。下面是她的同党李斯贝特的清账。
  贝姨在玛奈弗家中是一个兼作伴娘与管家妇的亲戚;但她决不象因境况关系而接受这种尴尬地位的人,会在主仆之间两面受委屈。李斯贝特与瓦莱丽的友谊是那么热烈,在女人之间那么少见,惹得刁钻促狭的巴黎人立刻加以毁谤。洛林女子的阳性而枯索的性格,与瓦莱丽那种异国情调的柔媚性格,正好成为对比,而就是这个对比引起人家的坏话。玛奈弗太太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朋友,无形之中增加了谣言的分量,其实她是有心替贝特安排亲事,而这头亲事,我们以后会看到,是让李斯贝特雪耻报仇,出尽恶气的。贝特简直经过一场大革命;瓦莱丽要装扮她,果然极有成绩。这个怪僻的姑娘,也戴上胸褡,显出细腰身了,光滑的头发也洒上生发油了,裁缝送来的衣衫不再改削就穿了,脚上套着讲究的小靴、灰色丝袜,——一切都由供应商记入瓦莱丽的账上,由当事人照付。贝特经过这番改装,始终戴着黄开司米披肩,一别三年的人简直会认不得她。这另外一颗黑钻石,钻石之中最少见的,经过巧妙的车工与合适的镶嵌之后,教某些野心的公务员见了十二分赏识。初次遇到贝特的,都会不由自主的被她那股生辣的气息吸引。聪明的瓦莱丽为烘托这种气息,尽量利用贝特僵硬的身段,在装束上加意渲染,把她装成血腥的女修士①一流:额上缠着头巾,陪衬那张橄榄色的干枯的脸,黑眼睛正好配上黑头发。贝特,仿佛从画框中走出来的,克拉纳赫与梵·爱克②画的童贞女,或是拜占庭艺术中的童贞女,跟她们一样的僵直,板滞;而那些神秘的人物,原是和埃及女神与埃及雕塑家所作的神像同一类型的。她是一座能够行动的、用花岗石玄武岩或斑岩刻就的石人。有了老年的保障,贝特就有了兴致;她上哪家吃饭去,兴致也就跟着一起去。上面说过,她小公寓的房租是由男爵付的,所有的家具是她的朋友瓦莱丽把从前卧房与小客厅里的旧货送给她的。
  ①英国小说家刘易斯的《修士》中的人物,一个放荡而可怕的女人。
  ②克拉纳前(1472—1533),德国画家,雕刻家;梵·爱克(1385?—1441),弗朗德勒画家。
  “我开场是一个吃不饱的村姑,想不到现在变了时髦女人,”她说。
  她继续替里韦先生做些最精细的绣作,说是为了不要浪费光阴。其实她的日常生活忙得很;只是乡下人的脾气,始终不肯扔掉吃饭家伙,在这一点上,他们象犹太人。
  每日早上,天刚亮,贝姨便带了厨娘上中央菜市场。在贝特的计划中,使于洛男爵倾家荡产的家用账,应当替她亲爱的瓦莱丽捞进一笔,而事实上也的确捞进一笔。
  一般煽动的作家在下层阶级中散布的主义,实在是贻害社会的主义;从一八三八年起,没有一个家庭主妇不曾受到这种主义的恶果。家家户户,用人的漏卮是今日一切财政漏卮中最严重的。除了极少的例外,——那些例外真有资格受蒙蒂翁道德奖金①,——厨子和厨娘都是内贼,拿工钱的、不要脸的贼,政府还殷勤备至的做他们的窝赃,鼓励他们偷盗,而篮头秤底这句老笑话,差不多认为厨娘的揩油是应当的。从前女仆舞弊两法郎去买政府彩票,现在要刮五十法郎存入储蓄银行了。可笑那般麻木不仁的清教徒,到法国来试验一下博爱主义,就以为把大众都感化成君子了!在主人的饭桌与菜市之间,设有秘密的关卡,巴黎市政府征收进口税,还远不如仆役们无货不税那么精密。除了一切食物要抽百分之五十的重税以外,他们还要零售商逢时过节送一份厚礼。连最上级的商人都得向这个秘密的权威低头:车商、首饰商、裁缝,没有一行不是忍气吞声的照给。你想监督他们吧,那些下人便毫不客气的把你顶回去,再不然假装不小心,给你闯些不大不小的祸,让你破财;从前是主人盘问他们的来历,现在是他们打听主人的底细了。这种风气的祸害,业已达于极点,法院虽用重典也是枉然;但只消定一条法律,限令仆役都要有一份工人身份证,包你灵效如神,积弊可以立刻肃清。仆役上工要提出身分证,主人辞工要批明辞歇的理由,这样以后,败坏的风俗才能遏止。一心关切国家大事的人,全不知巴黎的下层阶级堕落到什么田地:它的腐化,只有它满肚子的嫉妒可以相比。二十岁的工人,娶一个四五十岁、靠偷盗起家的厨娘的,不知有多少,这是统计上找不到的。这种婚姻的后果,从犯罪、种族退化、不合理的配偶生活三点来说,可以令人不寒而栗。至于仆役的偷盗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在政治观点上又是为害无穷。生活负担加了一倍,多数家庭都不能再有额外开支。而额外开支一方面在各国商业中占到半数,一方面也代表生活的精华。对许多人,书籍与鲜花之重要根本不下于面包。
  ①蒙蒂翁(1733—1820),法国慈善家,曾设立多种道德及文学奖,每年由法兰西研究院颁发。
  李斯贝特是深知巴黎人家这个可怕的创口的,那一次在紧张的情形之下,她和瓦莱丽发誓结为姊妹,答应尽力帮她忙的时候,意思就是要替瓦莱丽当家。她在孚日山中找来一个外家方面的亲戚,当过南西主教的厨娘,极虔诚极方正的老姑娘。因为怕她在巴黎毫无经验,尤其怕她听人家的坏主意,好多经不起诱惑的老实人不是这样学坏的吗?李斯贝特特地陪了玛蒂里讷上中央菜市场,教她怎样买东西。知道各种货色的实价使菜贩不敢欺负,不吃时鲜的菜而等平价的时候再买(例如鱼类),熟悉食物的行市,能够预料涨风而逢低买进:这种管家头脑,在巴黎对家庭经济是最重要的。玛蒂里讷工资既高,外赏又多,自然爱护东家,愿意买得便宜了。近来她买菜的本领已经追上李斯贝特,李斯贝特也觉得她相当老练、相当可靠,除掉瓦莱丽请客的日子,不必再亲自出马。但请客是经常的。原因是:男爵变得循规蹈矩,而对玛奈弗太太在短时期内越来越热,越来越贪恋,觉得越少离开她越好。先在这儿一星期吃四顿饭,以后他天天在这儿吃饭了。女儿出嫁半年以后,他按月给玛奈弗太太两千法郎作为他的伙食费。玛奈弗太太把她亲爱的男爵想招待的客人请来。而且晚饭老是预备好六客,男爵随时可以带三个不速之客回来。李斯贝特凭她的经济手腕,居然尽一千法郎把饭菜弄得非常丰盛,按月省下一千法郎交给玛奈弗太太。瓦莱丽的衣着费,是由克勒韦尔与男爵大量供给的,两位女朋友这方面又省下一千法郎一月。因此,那么纯洁那么天真的女人,有了大约十五万法郎的积蓄。她拿利息和每月的私房凑成资本,交给克勒韦尔运用,大大的赚了几笔,因为克勒韦尔很乐意让他的小公爵夫人分润一下他交易所里的好运。他把投机市场的切口和门道指点给瓦莱丽;象所有的巴黎女子一样,她很快的青出于蓝,超过了师父。李斯贝特,房租衣着都不用操心,拿了一千二百法郎利息一文不花,也有了五六千法郎的小资本,由克勒韦尔代为生利。
  虽然如此,男爵与克勒韦尔两人的爱情,对瓦莱丽毕竟是一副重担。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其作用有如钟声之于蜜蜂,能够把分巢的蜂集中起来;这件故事重新开场的下一天,瓦莱丽就是被这种事情惹得心烦意乱,跑上楼去找李斯贝特叹苦经,把话题当做吊在舌尖上的烟卷似的唠叨不休,这是女人们发牢骚的故技。
  “李斯贝特,告诉你,今天早上陪两小时克勒韦尔,真是受罪!恨不得叫你去代一下!”
  “不行哪,”李斯贝特笑道,“我是要童贞到老的了。”
  “给这两个老头儿玩!有时候我真觉得丢人!唉!要是可怜的母亲看到我的话!”
  “你把我当做克勒韦尔了。”
  “告诉我,亲爱的贝特,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呕!要是我长得好看,我也会……也会风流的。何况你!”
  “可是你可以随心所欲,拣你喜欢的人,”玛奈弗太太叹了一口气。
  “吓!玛奈弗能算人吗?他是个尸首,早该埋掉的了;男爵好比你的丈夫,克勒韦尔是你的情人;我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一个样儿,没有什么不正当。”
  “不是的,我的好姑奶奶,我难受的不是这个,你不愿意理会我的意思……”
  “噢!我明白!”贝特叫道,“你的心事就是我要报仇的事。
  你急什么!……我在用功夫哪。”
  “我为文赛斯拉把身子都磨瘦了,连面都见不到!”瓦莱丽伸着手臂说,“于洛请他吃饭也不来!这狠心汉竟不知人家在疼他爱他!他的女人是什么东西?一堆漂亮的肉罢了!不错,她长得好看,可是我,我觉得我比她妖!”
  “放心,孩子,他会来的,”李斯贝特的口气仿佛奶妈哄着一个急躁的孩子,“我一定要他来!……”
  “什么时候呢?”
  “也许这个星期之内。”
  “噢!你多好!”
  由此可见这两个女人合而为一了;瓦莱丽的快活,生气,所有的行为,哪怕是胡闹吧,都由两个人考虑成熟而后决定的。
  李斯贝特一方面给这种荡妇生涯惹动了心火,大小事情替瓦莱丽出主意,一方面根据无情的逻辑,进行她的报仇大计。并且她也真喜欢瓦莱丽,把她当做女儿,当做朋友,当做情人,觉得她象生长海外的女人那样服从,象淫娃荡妇那样柔顺;她每天早上跟她拉拉扯扯,比跟文赛斯拉的聊天不知有趣多少,她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刁钻促狭而乐一下子,把男人的糊涂取笑一番,或者把彼此的财产,算一算越来越多的利息。在李斯贝特的计划和新交的友谊中间,比从前对文赛斯拉的痴情,不知多出几许丰富的材料,好让她大肆活动。仇恨满足的快意是心灵最痛快最酣畅的享受。我们的心有如一座情感的矿山,爱是黄金,恨是铁。最后,瓦莱丽全盛时期的美艳,又是她十二分崇拜的,就象一个人崇拜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一样;而这个美又比文赛斯拉的容易捉摸,不象他的那么冷。
  快满三足年的时候,李斯贝特开始看到她暗中化尽心血所做的破坏工作有了进展。李斯贝特管思想,玛奈弗太太管执行。玛奈弗太太是一把刀,李斯贝特是操刀的手,而这双手越来越急的打击那个她越来越厌恶的家庭了,因为一个人的恨也象一个人的爱一样,会一天一天增加的。爱与恨是两种自生自发的情感;但两者之间,恨的寿命更长久。爱有限度,因为人的精力有限度,它的神通有赖于生命,有赖于挥霍;恨近乎死亡,近乎吝啬,它是一种活跃的,抽象的东西,超乎生命万物之外的。李斯贝特一找到自己的天地,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发挥了出来,象耶稣会教士一样神通广大。她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个人:容光焕发,梦想一跃而为于洛元帅夫人。
  上面两位朋友把心事赤裸裸的和盘托出的一幕,正发生在贝特从中央菜市场回来之后,那天她是去采办材料做一席好菜的。玛奈弗垂涎科凯先生的位置,特地请他跟端庄的科凯太太吃饭,而瓦莱丽希望当晚就由于洛把科长辞职的问题解决。贝特正在穿扮,预备上男爵夫人家吃饭去。
  “等你回来替我们沏茶,”瓦莱丽说。
  “大概可以吧……”
  “怎么大概?你打算睡在阿黛莉娜一块,喝她睡梦里的眼泪水吗?”
  “要是真的,我决不反对,”李斯贝特笑道,“她遭了报应,我才高兴哩,我记得小时候的情形。大家得换换班。她要掉入泥坑,我要做福芝罕伯爵夫人!”
  于是李斯贝特出发上翎毛街去了;近来她上那儿,就象人家上戏院,专为找些刺激去的。
  于洛替太太找的寓所,包括一个宽大的穿堂、一间客厅和一间带盥洗室的卧房。饭厅是跟客厅平行而相连的。四层楼上另有两间仆室一间厨房。这个住所对一个参议官兼陆军部署长还算不失体面。屋子、院子、楼梯,都很有气派。男爵夫人只能用她豪华的陈迹来装饰客厅、卧房和饭厅,便从大学街上的旧家具里挑出最好的一部分搬来。可怜的夫人也喜欢这些旧东西,它们见过她当年的幸福,有如千言万语,能给她安慰似的。她能在回忆中看到鲜花,正如她能在地毯上看出别人不易辨认的玫瑰花纹。
  宽大的穿堂,摆着十二张椅子,一只风雨表,一只大火炉,挂着红边白布的长窗帘,很象衙门里那种简陋的穿堂;你一进去就会觉得难受,就会感受到这位夫人凄凉寂寞的生活。痛苦跟欢乐一样,会创造一种气氛的。走进人家的屋子,你第一眼就可以知道它的基调是什么,是爱情还是绝望。其大无比的卧房,美丽的花胡桃木家具还是雅各·台玛忒①设计的,全是帝政时代的雕工装饰,桌椅上的紫铜镶嵌,比路易十六式的黄铜装饰还要冷气逼人。男爵夫人坐在一张罗马式椅子里,前面摆着一张工作台,台脚是雕的斯芬克司;她脸上血色已经褪尽,却假装快活,保持她皇后一般威严的风度,好似她保存那件家常穿的蓝丝绒衣服一样。看到她这副情景,你是会发抖的。她全靠高傲的灵魂支持她的身体,维持她的美貌。男爵夫人在这座冷宫里呆了一年,就对于她苦难的深广完全体味到了。
  “埃克托把我丢在这儿,我的生活比一个乡下女人还好得多哩,”她对自己说,“他要我这样,好吧,就照他的意旨办吧!我是于洛男爵夫人,法兰西元帅的弟媳妇。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失,两个孩子都已成家,凭着白壁无瑕的妻子身分,回想着我过去的幸福,我大可以等死了。”
  工作台高头的墙上挂着于洛的肖像,穿着帝国禁卫军后勤司令的制服,是一八一○年代罗贝尔·勒费弗尔②的手笔。桌上放着一部《效法基督》,阿黛莉娜的经常读物,逢到来客才扔下的。这个无可非议的玛德莱娜③也在她的沙漠中静听圣灵的声音。
  ①雅各·台玛忒(1770—1841),法国大革命前著名的高级木器工人。
  ②罗贝尔·勒费弗尔(1756—1830),帝政时期及后来王政复辟时期的肖像画家,曾为拿破仑,教皇七世和路易十八等有名人物画像。
  ③即《新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是有罪的娼妓,后为基督所感化,弃邪归正,忏悔终身。被尊为圣女。
  “玛丽埃特,太太好吗?”李斯贝特问开门的厨娘。
  “噢!小姐,面子上还好:可是对你说不要紧,这样下去,她是不要老命了,”玛丽埃特咬着贝特的耳朵。“真的,你该劝劝她生活过得好一点。昨天太太吩咐早上只给她两个铜子的牛奶,一个铜子的小面包;晚上或是鰽白鱼,或是一块冷的小牛肉,她教我煮上一斤预备吃一个礼拜,当然是在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端出去……她一天伙食只肯花六个铜子。这怎么行!要是我把这一套告诉了元帅,他准会跟男爵吵架,不给他遗产的;你可是又好心又能干,你能够想办法……”
  “干吗不告诉男爵呢?”
  “啊!好小姐,他有二十天二十五天不来了,你没有来的那个时期,他一直没有来过!再说,太太拿开差威吓我,不准我向先生要钱。但是说到痛苦吧……吓,可怜的太太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先生把她忘了这么久还是第一遭……每次打铃,她总奔到窗口张望……可是最近四五天,她坐在椅子里不动了。她在看书!每回上伯爵夫人家,她总吩咐我:玛丽埃特,要是先生来,告诉他我就在屋子里;你教门房跑一趟,我一定重重赏他酒钱!”
  “可怜的表姊!”贝特说,“听你这么说,我心都碎了。我天天跟表姊夫提到她。可是白费!他说:不错,贝特,我是一个昏蛋;太太是天使,我是魔鬼!我明天准去……结果他还是待在玛奈弗太太家里;这女人把他败光了,他可把她当做心肝宝贝,简直离不开她。我只能尽我的力量!要没有我在那儿带着玛蒂里讷帮忙,男爵的钱还要多花一倍;那时他既然什么都完了,也许早已把自己一枪打死。可是,玛丽埃特,男爵死了,阿黛莉娜还能活吗?至少我想法在那里弥缝,不让表姊夫吃掉太多的钱……”
  “可怜的太太也是这么说;她知道欠你不少情分;她说她从前把你看错了……”
  “啊!”李斯贝特叫了一声,“她没有说别的吗?”
  “没有,小姐。要是你想使她快活,你得跟她多提提先生;
  她还羡慕你天天看到他呢。”
  “里面没有人吗?”
  “对不起,元帅在里面。噢!他天天来的,她告诉他早上才看到先生,因为他晚上回来很迟。”
  “今天有什么好菜?”贝特问。
  玛丽埃特半吞半吐不敢回答,洛林姑娘望着她的那副眼神,她有些受不住。这时客厅的门开了,于洛元帅从里边直冲出来,对贝特望也不望的点了点头,百忙中把手里的纸张丢落在地下。贝特知道对聋子叫嚷是没用的,便检起纸片奔到楼梯头;但她假做没有能追上元帅,回来把纸上写的铅笔字赶紧看了一遍:
  大哥,埃克托给了我一季的家用,可是奥棠丝有急用,我全部借给了她还不够解决困难。你能不能借我几百法郎?我不愿意再向埃克托开口;给他埋怨一句我就受不了。
  “啊!”贝特心里想,“折辱到这步田地,她一定是山穷水尽了!”
  李斯贝特走进去,看见阿黛莉娜在哭,便马上过去搂住她的脖子,说:
  “阿黛莉娜,亲爱的孩子,我都知道了!元帅出门的时候,慌慌张张象一条猎狗,把这张纸丢落了……荒唐的埃克托一直没有给你钱吗?……”
  “他准期给的,可是奥棠丝有一笔急用……”
  “而你今天连我们的晚饭都开不出来,”贝特截住了堂姊的话,“怪不得我跟玛丽埃特提到晚饭,她那么吞吞吐吐。阿黛莉娜,别装傻了!好吧,我把积蓄给你。”
  “谢谢你,好贝特,”阿黛莉娜抹着眼泪回答,“这一回的周转不灵是短时间的。将来我已经想好办法。从今以后,我只消花二千四百法郎一年,连房租在内,这笔钱我一定有着落。贝特,你不能对埃克托露一句口风。他好哇?”
  “噢!好得很!他象小雀子一样的开心,只想着他的妖精瓦莱丽。”
  于洛太太望着窗外一株大雪松,李斯贝特一点儿猜不出她的眼神表示什么意思。
  “你跟他提过没有,今天是大家在这儿吃饭的日子?”
  “怎么不提?可是玛奈弗太太今儿大请客,想解决科凯先生的辞职问题!她的事当然顶要紧喽!阿黛莉娜,你听我说:你把我不受拘束的脾气当做凶器。你丈夫一定要把你败光的。我本以为住在那边对你们大家都有好处,不料那女人坏到极点,会教他做些事,丢尽你们的脸呢。”
  阿黛莉娜身子一震,仿佛给人当胸扎了一刀。
  “嗳,阿黛莉娜,那是一定的。我非提醒你不可。所以咱们得想到将来!元帅老了,可是日子还长着哩,他有一笔很大的薪水,他的寡妇可以在他身后拿到一年六千法郎的恩俸,有了这笔款子,我负责养活你们一家!他信你的话,你得劝他老人家跟我结婚。我不是要当什么元帅夫人,那套空话,象玛奈弗太太的良心一样,我决不信;可是那么一来,你们都有饭吃啦。我看,奥棠丝的面包也有问题,既然你还把自己的面包给她。”
  说到这里,元帅进来了;老军人走得那么急,用围巾抹着脑门上的汗。
  “我交给玛丽埃特两千法郎,”他凑着弟媳妇的耳朵说。
  阿黛莉娜从脸上红起一直红到头发根。两颗眼泪沿着长睫毛转动,她一声不出的紧紧压了压老人的手,他象得意的情人一样快活,继续说:
  “阿黛莉娜,我本想用这笔钱给你买一样礼物;现在,这笔钱不用还我了,你自己去挑一样最喜欢的东西吧。”
  他快活得忘其所以,过来抓着李斯贝特向他伸出的手亲了一下。
  “你的事有希望,”阿黛莉娜对李斯贝特说,尽她的可能笑了笑。
  这时小于洛夫妇来了。
  “弟弟来吃饭吗?”元帅的口气不大婉转。
  阿黛莉娜抓起铅笔在一小方纸上写道:
  “我等他呢。他早上答应回来吃饭的;如果不来,准是大臣把他留住了,他忙得很。”
  写罢,她把纸递过去。她为元帅想出这种笔谈的方式,工作台上老是预备好铅笔和纸条。
  “我知道,”元帅回答,“他为了阿尔及利亚的事忙得不开交。”
  奥棠丝和文赛斯拉也来了。看到全家人都在身边,男爵夫人不由得对元帅望了一眼,那意义只有贝特一个人懂得。
  这个有了幸福的,有妻子爱、有社会捧的艺术家,出落得更俊美了。他的脸差不多圆了,美妙的身段烘托出真正贵族血统的特点。早熟的荣名,要人的身分,世俗对艺术家浮而不实的恭维,例如见面问好或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一类的俗套,促成了他的优越感,等到一朝才尽,这优越感就变为妄自尊大。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更加强了他大人物的自信。
  结婚三年,奥棠丝对丈夫,有如一条狗对它的主人:他一举一动,她都用眼睛打问号;他到哪儿,她目光便转到哪儿,好似守财奴钉着他的金银财宝;她用钦佩与牺牲使他感动。她显然有母亲的天性,受母亲的点化。依然娇艳的容颜,给心中的隐忧蒙上了一重阴影,带点儿幽怨的诗意。
  李斯贝特看到甥女进门,就感觉到她抑压已久的诉苦之声,快要不再顾虑而爆发了。在他们蜜月的初期,李斯贝特已经断定青年夫妇过于徽薄的收入,绝对不能配合他们的热情。
  奥棠丝拥抱母亲的时候,彼此咬着耳朵,心贴着心,交换了几句;看她们摇头耸脑的神气,贝特猜到了她们的神秘。
  她想:
  “好,阿黛莉娜也得象我一样谋生了。我要知道她做些什么……她那些美丽的手指头,要象我的一样尝尝苦工的滋味了。”
  六点钟,大家走进饭厅。埃克托的刀叉也摆在那里。
  “别拿走,先生有时很晚也会来的,”男爵夫人吩咐玛丽埃特。
  “噢!父亲会来的,”小于洛对母亲说,“在议会里临走的时候,他答应我的。”
  李斯贝特好比蹲在网中央的蜘蛛,在留神每个人的脸色。她是眼看奥棠丝与维克托兰下地的,他们的脸对她象镜子一样,可以一直看到他们年轻的心里去。维克托兰偷觑母亲的神色,显见有点儿事要爆发而维克托兰不敢说出来。年轻的名律师担着很大的心事。他端详母亲时那种痛苦,显出他敬爱母亲的深情。奥棠丝,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苦闷;半个月以来,李斯贝特知道她为了手头窘迫而发急,那是一生清白、凡事如意、有苦不能明说的少妇们初次受到经济压迫的焦急。所以贝特根本不相信母亲给过女儿什么钱。穷得无可奈何的人往往编造谎话去借钱,想不到素来方正的阿黛莉娜也出此下策了。老元帅的耳聋已经使饭桌上冷清清的,加上奥棠丝与维克托兰心不在焉,男爵夫人一肚子不快活,愈加使这顿饭索然无味了。只有三个人在那里提着兴致:贝特,赛莱斯蒂纳,文赛斯拉。奥棠丝的爱情,激发了波兰人兴奋的性格,那种爱说爱笑爱热闹的脾气,使人家把他们叫做北方的法国人。他的精神、脸色,都说明他极有自信,而可怜的奥棠丝,始终依照母亲的嘱咐,把日常生活的烦恼全数瞒着他。离开饭桌的时候,贝特对她的姨甥说:
  “你应该很高兴了,妈妈给了你钱,让你渡过难关。”
  “妈妈!”奥棠丝觉得莫名其妙。“噢!可怜的妈妈,我倒想替她弄点钱呢!你不知道,贝姨,说来可怕,我疑心她在暗中做活呢。”
  大家穿过黑沉沉的大客厅,向阿黛莉娜的卧房走去,客厅没有点火,就只玛丽埃特端着饭桌上的灯在前面带路。维克托兰碰了一下贝特和奥棠丝的手臂;两人便让文赛斯拉、赛莱斯蒂纳、元帅、和男爵夫人走进卧室,他们却在窗前面停下,凑在一起。
  “什么事,维克托兰?”贝特开口说,“我相信一定是你父亲出了乱子。”
  “唉!正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叫做沃维奈,拿了父亲六万法郎的借据要告他,我在议院里想跟父亲谈谈这件糟糕的事,他理都不理,简直躲着我。要不要通知母亲呢?”
  “万万不能,”贝特说,“她已经伤心透了,这一下可要她的命了,你得体贴她一点儿。你们还不知道她落到什么地步呢;没有你们的伯父,今天就吃不成这顿饭。”
  “啊!我的天!维克托兰,我们简直是禽兽了,”奥棠丝对她的哥哥说,“贝姨告诉我们的,其实我们早该猜想到。我的夜饭要呕出来了。”
  奥棠丝话没有说完,就拿手帕堵住嘴巴,惟恐哭出声来。
  “我要那个沃维奈明天来看我,”维克托兰往下说,“可是他肯接受我房产的抵押吗?我看未必。这般家伙要的是现款,好再去盘剥别人。”
  “把咱们的终身年金卖掉吧,”贝特对奥棠丝说。
  “一万五六千法郎有什么用!”维克托兰回答,“这笔债有六万呢!”
  “亲爱的姨母!”奥棠丝拥抱着贝特,表示真心的感激。
  “不必,贝姨,你那份小家产还是留起来吧,”维克托兰也握了握贝姨的手,“我明儿可以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是我太太同意,我能够把告发的事拦下来,拖一拖。看到父亲的声望受到损害,真是!……真是太可怕了。陆军大臣又要怎么说?父亲的薪水,三年以前就押出去了,要今年十二月才满期;眼前没法拿去做担保。沃维奈已经把借票展期十一次;父亲付过多少利息,你们算算吧!这个窟窿非堵住不可。”
  “要是玛奈弗太太能够离开他……”奥棠丝恨恨的说。
  “啊!还是不离开的好!”维克托兰说,“父亲或许会去找别的女人;在这儿,至少最大的费用已经开发了。”
  从前孩子们对父亲何等敬重,母亲又从旁把他们的敬意维持了多少年,如今却变成这种态度!他们已经把父亲看透了。
  “没有我,你父亲还要糟呢,”贝特说。
  “咱们进去吧,”奥棠丝说,“妈妈细心得很,她会疑心的,咱们就得照贝姨说的,一切瞒着她……得装出快快活活的样子!”
  “维克托兰,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个喜欢女人的脾气,会把你们害到什么地步,”贝特说,“为你们将来的保障,还是让我跟元帅早点儿结婚吧。我等会就走,这件事你们今晚就该跟他提。”
  维克托兰走进卧室去了。
  “喂,我的孩子,”李斯贝特轻轻的问她的姨甥女,“你呢,你的事又怎么啦?”
  “明儿到我们家来吃饭吧,我们再谈,”奥棠丝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生活的艰苦,你是有经验的,你可以替我出点儿主意。”
  正当全家聚在一块向元帅劝亲,而李斯贝特回到飞羽街去的时候,飞羽街公寓里出了一件大事,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正好刺激她们作恶的力量,把魔法邪道如数施展出来。可是我们得承认:在巴黎,生活的忙乱使恶人也无暇单凭本能去作恶,他们只是靠了邪恶的帮助,抵抗外来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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