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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那只鸭子姆姆见到她大发其脾气,阿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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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那只鸭子姆姆见到她大发其脾气,阿丽思

  “别是这样说,您远方小姐。”

阿丽思小姐不明白如何就到了上次遇见南京鸭子的河边。她虽然担心兔子绅士傩喜先生醒来时找寻不着她要着急,然而在河边望到那一河的清水,河水慢慢流,也很有趣。 “那要是洗一个澡,才好玩!”她自言自语的在岸上说,其实这话就只是为傩喜先生设想。她且主张河水清是应该那么清,但也应该暖和一点,因为不太冷则洗澡人可以免得患伤风,因为不拘大人小孩,患伤风症都无聊。姑妈曾告过阿丽思这个话,自己也经验过。 “可是,我以为究太凉了。”她用一个小指头去试试水的冷暖,水就打个战,“瞧,你自己也一为人用手指搅着就打战呀!” “别是这样说,您远方小姐。” 她不提防河水也会说话。听到河水说话她心咚的一跳。她试问,“刚才是你驾说话吗?”谁知河水就清清朗朗告她“正是”。河水的声音清朗得同它颜色一样。 她说,“我称呼你驾,应当是小姐还是先生?” 河水就起小浪,做微笑。 “那是人才要这样称呼,”河水仍然用清清朗朗的声音说,“对我可以不必。你小姐高兴,喊我做亲爱的河水;不高兴,喊我做河水就得了。” “那亲爱的河水,你要热点才成。我说你太冷了,不适宜洗澡。我刚才还想让我那位好同伴来洗一个澡咧。” 河水就说很抱歉,对不起,因为它不是温泉。阿丽思心想,是温泉,当然就不必抱歉,所以认此时抱歉却也不是客气。 他们既有了攀谈机会,河水就问到阿丽思小姐的许多过去情形,她一一答应着。正因为有河水问及她才记得起,不然她也忘掉了。 “我想明白你到此的感想,”河水说,“因为每一个外国人到中国来都有一种感想。” “可是我并不是每一个外国人。” “可是据说到过中国的狗也总有中国的印象记。” “那回头我去问傩喜先生,”阿丽思小姐说是问傩喜先生,因为是她记起傩喜先生是一只兔。不过狗并不与兔相同,故此她就又随即补充说,“我想傩喜先生也总不会有吧。” “但是你并不是傩喜先生呀!” “但是您也并不是我呀!” 河水记起“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中国格言,又笑笑,就不理阿丽思小姐,流去了。 阿丽思小姐望到那流去的水,心中只发怔。她就从不见到过河水有这样快的脚步。她以为或者是河水生了气才跑得如此快。又以为是因为赴什么约会才不能在此久耽搁一会。望到河水的去处,直望到那河水摔到一个石头上,打得全身粉碎,她才舒了一口长气,自言自语说,“慢走一点不就好了么?” 她过了一会儿,又去用手试那新来的河水,以为总会比先前的热一点了。谁知还是冷。她在心中又起了疑问,以为干吗不稍稍温暖一点,但记到适间的无结果谈话,就不再作声了。 河水汤汤的流,流到下头则顾自把身同大石头相磕,把身子打得粉碎,全不悔。阿丽思小姐在看惯以后,知道这是水在某一地方时的呆处,明白不是生她的气,就不再注意了。 她站在那岸边,各处看。想再有一个什么东西可以同她谈谈话,好玩一点。她在无事可作时节,想谈话,也如同到肚子饿时想吃饭一样,然而她对这谈话的饥饿,不很能明白,又无从把这不明白的疑问向谁讨论,就在这岸边自言自语起来。 她说,“我问你,是饿么?” 第二个她就说,“是的。” 她又转到第一个她,温和到象作姑妈的声音,安慰这一个寂寞的她,说道:“我的朋友,你稍微呆在此一会儿,就会有来同你谈话的了。” “是呵,可是,”她又作第二个她,很忧愁的说,“在别一个没有来以前,你多同我谈一阵,可不可以?” “那可以。不过我想到傩喜先生,他会很念着我呢。” “我虽想到他,我可很愿意暂时离他一会儿,找一个相熟的谈谈天。” “这里总有相熟的会来。你看这水,不是每天都总有鸭子鹭鸶一类鸟来么?” “提起鸭子,我就想起那个小鸭子来了。她说愿意作我的丫头,那多可笑!我问过傩喜先生,说丫头就是女奴隶。你想我若是用一匹小鸭子作奴隶,要她每早上帮我梳头,又帮我装烟倒茶,那才是一件可笑的事!” “我又想到那个姑妈起来了,瞧那姆姆多肥胖,我为她肥胖真着急。” “那很瘦的也应着急了。我就记得到小鸭子对鹭鸶的健康担忧。” “不过那是小鸭子的事。” “不过为什么又是小鸭子的事?” 另一个她问到这一个她“为什么”,这一个她就不免小小生了一点气,不再接下去了。可是她却愿意另外再起一个头,就因为还不见另一个可以谈话的来,非自己谈话不可。 先那一个她说,“好,我们再讨论一点别的吧。” 另一个她自然就赞成了。她就提出今天的玩的方法来。 她说,“玩,怎么玩?” “我们看戏去。” 另一个她对于看戏又似乎不很有兴味。然而也不敢反对。 恐怕一反对又不能继续这讨论了,就说“好”。 “看戏,到中国顶好顶大的戏院子去,坐到包厢中,在看戏以外还能看那些很灵便的茶房,如象玩魔术一样,把一卷热手巾从空中抛来抛去,那多好!”她不让那一个她有机会反对,就接到说,“看他们在台上打筋斗,喊,哼,又看台下的一切人也大声喝彩,吐痰,咳嗽,……”这知识当然是阿丽思从傩喜先生那边得来的。 那一个她就争着说,“吐痰并不是雅观的事,咳嗽也不是!” “然而那样的随意,那样的不须顾及旁人,——说得好,是那样的自由,不是一件——”“不,”那一个她就坚决的说,“这个不必去看。” “那依你,怎么消磨这一个长长的日子?” “那就呆在这河边,等一件事发生!” 于是阿丽思小姐不再说话,就等候这机会的来。谁知道这时间的过去,是应一分一分算,还是应当一秒一秒算?然而她是数着这时间过去的。她学到医生的方法,自己为自己诊脉,就数着脉搏,一二三四的算,她数到一百……一千……一万。 “呀,一万了,这怎么数下去?”然而还是数。血在管子里跳一下她算一个数,因为数字的多使她气也转不过来。也亏得是她,直数到一万二千七百零九,一点儿也不错一个字。 到此时,她可觉到实在无法数下去了,就说道,“好,加一个数,算是一万二千七百一十吧。让我记下这个数目来,回头要傩喜先生为我折合究竟是多少时间。” 不数着时间,那未免又寂寞起来了。 寂寞也得呆下去,阿丽思是同许多大人一样,对于当前的事是只用“挨”的一个法子处置的。她还是挨着。她自问自己,“若是重新又来从一字起码,数这血的跳,岂不是又有一个‘一万二千七百一十’的数目么?若是每一次跳换一个数,岂不永久是‘一’字么?若是……多傻的一个意见啊!想这个干吗?……”但是,她又想,“若是接到一天一年数下去,这个数目怎么写?”因此她记起一个小学校的数学教员的脸相来了,“哈,要他自己去算这数目,他就不知道如何写,我敢断定!” “阿丽思,”她想还是把自己分成两个她为好。 “不准这样想,这不是应当想的事。” 这一个她警告了那一个她以后,那被警告的她就不再去想血在血管子里跳的次数了。 她自己问自己,“还是在此呆,还是走?” 见到河水走,她想不如也走走好。她就沿河岸,与河水取同一方向前进。她先是这样慢慢的走,到后看到河水比起自己脚步总快许多,心中好笑,“你忙什么?” 她不防凡是河水都能说话,一个河水对阿丽思小姐的问题,就有了下面一个答复。河水说:“你小姐,比起我们来,你为什么就这样闲?” “那我怎么知道?这是你觉得!” “我哪里会觉得?只有你才觉得我忙!” 这又到话不投机的当儿了。 阿丽思想,“这不如我回头走一条路好。同到一起走要我不觉得你河水忙也不成。”她于是与河水取一相反方向,一步一步走,把手放在身后,学一个绅士的走路方法。“一步一步”,不说“慢慢的”,那是因为当这时她以外没有别的在走的东西可比较了。 她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远,因为她手上无一个表,就象无时间。 多平坦的一条路! 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觉就到桥下了。 她见了桥才想起鸭子。想起鸭子才看到鸭子。鸭子正在水面游,离她不到二十步。瞧鸭子似乎是刚把头从水中露出的。 阿丽思见到这老太还是穿得那一身白衣裳,头是光光的,欢喜之至。她喊那鸭子,说,“老太太,您好。” 那鸭子不提防岸上有人叫她,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照理今天不比昨天,把头抬起应欢欢喜喜,阿丽思小姐想。谁知这老太太见到是阿丽思,虽把头抬起,也只随便回答一声“您好”,就顾自过桥洞去了。 阿丽思以为老太是上了年纪,忘记目下的阿丽思便是昨天那个阿丽思了,就从岸上追赶过去。 她逐着那母鸭子说:“老伯娘,老伯娘,我是阿丽思!是昨天那个阿丽思!” 那鸭子头也不回,只急急忙忙说,“是也好,不是也好,与我做鸭子的不相干。” “与你相干的。姆姆,你瞧我们昨天谈话不是很愉快么?” “昨天愉快今天可不愉快了!”仍然是头也不回的逆水而前,但似乎稍慢点了。 阿丽思就赶快跑过去,对着鸭子又行一个礼,说,“姆姆,我想仍然要把你愉快找回来,我问你老人家,你侄小姐干吗不同在一块儿?” “干吗不同在一块儿?还要装痴问!你这人!” 阿丽思这才看明白鸭子不是不认识她,是正因为认识她生着大的气咧。 阿丽思小姐本想说,“你这鸭子!也不让人先明白生气原因,就随便生气。”认为这不很合理。但她随即又想,一个鸭子不能与人比,就尽这老太太生气了。 她为了要明白这老母鸭子生气原因,仍然很和气的问侄小姐不在一块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还是知道,又故意问?”那鸭子说了就用与说话差不多的严厉样子对阿丽思瞪着,想在阿丽思话语以外找到一种证据。 阿丽思很惶恐的说,“事情实在一点不明白。” “不明白,那就是我错了么?” “也不是姆姆的错,姆姆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赌咒。”阿丽思又记起“赌咒”的用处来了,果然因此一来那母鸭子气已平了不少。 鸭子变成很和气又很忧愁的说,“好小姐,我是老昏了,你别怪。” “我哪里会怪你呢?”阿丽思小姐这话意思是说“我哪里会怪一匹鸭子呢?”可是鸭子听着倒很高兴,以为阿丽思小姐为人大量。鸭子心里想:“若是自己,那真不知怪这个人到几时!” 她们显然一切误会都明白,不至于白生气了,于是鸭子在一种很忧心的状态下告给了阿丽思小姐那丑小鸭侄小姐的最近故事。 “小姐,请你为我想,怎么办?”那母鸭子要阿丽思设法,阿丽思却说这也不是顶要紧的事。因为阿丽思心中顶要紧的事是玩。 听到母鸭的谈话,阿丽思才知道丑小鸭因为那一天陪他们到灰鹳家去,回头就病了。病又不是伤食,又不是肚泻,又不是发痧,竟病了一种为鸭子之类所不应当有的玻“她不应该有这样病,如我一样的不应当,因为我们是鸭子。”这是老太太的意见。但阿丽思小姐的意见则又稍稍不同。她则以为鸭子也应当有人的病,可是一个小鸭子却不一定要有老母鸭的各种病;这理由则是譬如马是拿来拉车的,中国有些人天生也只拿来拉车,至于其他的人却不但不拉车,且坐了马拉的车以外又坐人拉的车。这显然是鸭子与人或可以相同,不一定鸭子与鸭子相同的证据了。 原来小鸭子病着失恋。它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而不得,便病了。(这一点不是母鸭子所理解,也不是阿丽思小姐所明白。)想同另一个谁要好,没有谁来答应,就生病,这个事情说来真不很使人相信! “生病准得什么账?”这话是阿丽思小姐看那鸭子老太的脸色而说的,因为她看得出老娘子主张。 “是啊!我就不明白为别的事生玻” 阿丽思心想“就是不准得账也不能拿你打比”,可是她却说,“姆姆的话是顶有经验的老年‘人’的话。” “我是‘鸭子’,不是‘人’!我生平不爱别个拿‘人’的话来称赞我。”为表示不高兴,她向前游了三步又退后五步。 阿丽思心想:大凡对付一个有了年纪的人或鸭子,都不是容易的事吧。(可是她这个意见是把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除在外,因为她却太容易对付了。)老了的鸭子就不是三两阵火可以焖得烂,老了的人说话也容易动火——是,容易动火,莫非这老太太肝火也太旺了! 她见到那南京母鸭的样子不大好看,还想分辩:“这只是一句话,也不必使姆姆生气!” “一句话不生气,要我为什么才生气?难道让你们人打我几竹竿子,我才应当发气骂人么?” 阿丽思小姐见话越说越不对头,深怕是这老太太起了羊癫疯,回头还要难于招架,就只好和和气气的说:“老伯娘,请自己珍重,我还有一点儿事,要走了。” 那母鸭子在鼻里哼着,“我自己若不知道珍重,早为别个人的一些话气死了,还活得到今天?” 阿丽思小姐就不再理会了,拔脚走了去。 她一旁走一旁想,把自己又分成两个人。 那第一个她问道: “治肝气是吃什么药?” “稀稀粥,芝麻糕,黑酥脂油糕,……”另一个她就背诵了二十样糖果点心的名字。 “全不对!这是吃的东西,难道也……”“那鸭子也是吃得的东西。”从吃药她想到吃鸭子。 “我以为鸭子是加辣子炒吃,少下一点酱,多下一点酱油为好。” “酱油是不是酱的油?” “那鸭子的眼泪就是油,只不知道做不做得酱油。” “……” “阿丽思”她自己为自己放荡的思想不得不加以警告了,“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成的,这样下去就非变成那母鸭子不可了。” 然而当真能变成一只鸭子,在水面上浮着,且不必闭眼睛也可以把一个有长颈子的头伸到水中去,看水中的鱼赛跑,又可以同那些鱼谈话,到底还不算一件很坏的事! 可是她对“可以同鱼谈话”这话又生了疑问了。她以为,若是鸭子都可以同鱼谈话,那么适间那老太太必定也同过许多鱼谈过话,并且也发过鱼的脾气了。 “无怪乎”,她若有所悟的自言自语,“有些人说话骂人,总说‘我恨不得吃了你!’想必这话就是鸭子生了小鱼小虾的气时说的,不然一个人哪里吃得下另一个人呢?” 她就又想回头来问那母鸭子,只想明白这话是不是它正生着小鱼的气时说的,可把鸭子先时生她的气情形全忘了。

阿丽思小姐一早起来,记起昨天晚上在八哥博士欢迎会场相识那只灰鹳,就同傩喜先生说,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拜访这位忧愁的鸟。 她还把应当去的理由说服傩喜先生,她说,“先生,我还以为只有你这个和气的脸子才能把他们那家庭改变一下呢。” 本来就很高兴去的傩喜先生,因阿丽思小姐一说,反而很自谦的说,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平常兔子,哪里就能使原本愁着的鸟欢喜。然而不消说是答应去了。 阿丽思小姐听到傩喜先生欢喜去,就同他说昨晚上所见的一切。这使傩喜先生深深悔不该到蒲路博士家去吃那一餐便饭。他先不去那欢迎会的理由,是说答应了蒲路博士的邀请,实际上如果不是以为到蒲路博士家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顿中国饭(我们是知道蒲路博士家作得顶好中国菜的),那他就不一定要践约了。谁知到那边却吃西餐(因为中国方面客人太多)而这一边又如此热闹,可以说是两边落空。 “我想不到这个咧,”傩喜先生正用着一把小钢剪子修理他的指甲,穿得是顶时新的白绒衬衣。他又听到阿丽思小姐说那里大约还有他相熟的鸟,他说那可不一定。 “似乎有些鸟是全知道我们的名字,我那时就想:若是身边有傩喜先生在,那么那个八哥博士准下台来同我们问好。至于我是一个人,那他们就不及注意了。” 傩喜先生对这个话总不十分相信,是因为不曾见到昨晚上的情形的缘故。他又问到会场中一切一切。阿丽思小姐记性真好,隔了一个晚上又睡了一觉,她可从头到尾把那情形背给傩喜先生听。又说到会场中如何捣乱如何的相骂,以及自己如何与那灰鹳相熟。全说了。她遇到复述那对话时,也用得是有韵的言词。傩喜先生是个追慕中世纪古典主义的兔子,对这个谈话用韵语的盛会就更觉得当面错过十分可惜。他说真是悔得很。阿丽思小姐见到他那神气儿却安慰他说,以后这类大会应当还有,下次再莫放过就是了。这才使他安了心。阿丽思小姐望到那兔子神气好笑,心想也真怪,平时是看不出倒欢喜这个。 一个兔子年纪四十五岁,受的教育又是很好的绅士教育,从环境上去着想,这嗜好的养成却真是不足奇怪的一种嗜好! 她给傩喜先生看那灰鹳为她开的地址,因为她只能认识中国的数字,其他却不敢乱猜。 傩喜先生念那个字条: 住址:北门内,玉皇阁,大青松,第九号,第五个巢。 司徒灰鹳氏 “这北门不是昨两天我们出去玩那个?” “不是。”傩喜先生对于这地方路道要熟习得多,他说那是西门,去北门可是应当出街往东再往北才对。 “什么时候去?” 傩喜先生见阿丽思小姐问到这个才想起昨天所得的一件东西,忙从他那裤袋里掏出那个大中山表来看时间。 “怎么。这个把我看。什么时候买的?” 原来这个表昨天还不是傩喜先生所有。他见到阿丽思小姐问及这表也才记起它的来源。他说,“瞧,这是蒲路博士送我的,据说是古玩!” 阿丽思小姐见这是个目前欧洲顶贱价的表,不明白,她问,“这是古玩吗?我以为——”“我说的是表链。瞧,这个链子,上面刻的是很好的中国八分字,据蒲路博士说是乾隆朝进贡的东西!”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就拿起那一段链子细细的看,也不明白是真是假。但链子上那一块银牌上面明明刻得有中国字,写明是乾隆时代进贡的物件,也就觉得大概不会错了。经傩喜先生第二次解释,才又知道这个表虽是贱价的货,但据蒲路博士说这表是中国人某一次大典开幕时,曾用这表作时间上的指示,且这表又经过中国一个名人佩过,故也很可宝贵了。傩喜先生原是并不缺少欧洲绅士好古董的习气,虽不以为顶了不得,可是来到满是古物的地方,自然也有这种得一点古物回去的兴味,这个表同表链就可说是第一件的收获了。不,这应说是第二件,还有那四个起青花龙的乾隆磁茶碗!这东西从“支那通”蒲路博士处得来,则不消说更不必疑心它是一件假古董。 看那表的时间,是九点十分,这时间很准,因为照例的是九点多儿他们就用点心,这时点心已经拿来。 他们吃的点心是一人一碗燕窝羹,两个用鸡油煎成的烧饼,中国的上等味道,很好吃。这算是特意办来给领略中国风味的上等外国绅士吃的,故每一次那旅馆就可以在这点心赚上三块钱,这个赚钱办法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一面讨论到昨天的会场情形一面吃了点心,到十点左右这小姐同兔子绅士已经到那个北门内了。因为是中国地方,比不得外国租界,正如前次见到那挨饿汉子书上所说的话:“穷人多的地方马路就不愿意花钱修理,”所以他们俩不再坐汽车,走去的。虽然说是北门内已找到了,那玉皇阁可不知究竟在哪儿。这地方庙宇又是那么多,竟象是比人家还要多一半。庙宇中也和人家一样,从外面看就知道是穷是富,不过这玉皇阁,可不明白是什么样一种房子。 傩喜先生记起那本《旅行指南》上说,中国玉皇,是神中顶大顶有权力的一个。心想既然权力大,所住的房子当然也不会小了,就拣那顶热闹顶富丽的庙宇走去。 “喂,劳驾,”他把一个手上提了香纸向前低头忙走的猫儿拉着。 “怎么啦?”那猫儿就满不高兴的对他恶狠狠的望了一下,摇摇摆摆走了。 这兔子找一个没趣。但是他可不灰心。他知道中国猫儿脾气也同外国猫儿一样,爱发一点小脾气,就让他走了。 不久,又有一个猫穿起花衣从他俩身边走过,他又拉着那猫儿:“喂,仁兄,劳驾,前面山上那个大庙是不是玉皇阁?” 这猫儿原是受过教育的(这从那衣服整齐可以知道),见问他的是外国绅士,不得不停顿下来,说,“这个是财神赵玄坛住的。”至于玉皇阁,这个和气的猫儿说自己从不到那儿玩过,倘若知道那倒是非常愿意相告的。 “谢谢您,……”把头点着又让那个猫儿走去的傩喜先生,见前面是桥,想过桥去看看。 那河里正游着南京鸭子同丑小鸭,两姑侄在一块儿,大约是那老姑妈在教训那想恋爱的侄女。 阿丽思小姐正着急找不到路,见了这两位,就欢喜得叫——跳。她指点给傩喜先生看,告他那一位是流泪成油珠的姑妈,那一位是各处找恋爱的侄女。傩喜先生认为可以问问她们,她们在此住得久一点总熟习这地方的各街各巷,他让阿丽思小姐同她们打一下招呼。 “喔,老太太您好呀!” 那南京母鸭听到一个在岸上的小孩称她为老太太,就也为这称呼随随便便点一下头,说,“谢谢您,我是无时无刻不好呀!” 倒是那小鸭子记性好,她认得出这个便是那昨天晚上同灰鹳在一块的姑娘,且还说过愿作这姑娘的丫头的话,忙点头行礼。又同她那胖姑妈在耳边悄悄的说了些话。这姑妈听到是对侄女很好的人,乐得发疯。 南京母鸭: 好小姐,好小姐, 刚才失礼真怪不得。 听侄女说你对她多好, 到这里碰到真非常巧。 阿丽思: 老人家眼是常常要花, 这要怪也不能怪它。 我见到姆姆精神爽快, 在心中实非常自在。 扁嘴鸭: 小姐,到此地又见到你, 我心中实在是说不出的欢喜。 那南京母鸭见到侄女说的谦恭话全无精彩,押韵押得一点不自然,就扯她的尾巴,悄悄的告她:应当说,“我正同姑妈说你小姐人是怎样好,我姑妈见了你真是乐个不得了。” 于是那扁嘴鸭复述姑妈所告的话语,当然是客气中又见出亲热,且把这作姑妈的也加入了。 阿丽思小姐见到傩喜先生一言不发,昂起头望天上一朵云,记起是他同她们全不相识,就为他介绍给那两姑侄。 阿丽思: 这是我的同伴长辈先生, 人格是好得到可爱可钦; 这姆姆一位和气慈祥的老太, 同这小姐是我新认识的姐姐。 扁嘴鸭听到这样介绍,又害羞又感激的忙对傩喜先生鞠躬,那姆姆也笑眯眯的与傩喜先生点头。傩喜先生还正在心里佩服着阿丽思小姐说话的措词恰当,见到这两位行礼,忙把头上那一顶便帽拉下,笑笑的点着头。他想到自己也应当说两句话,就说,——苏格兰一个小镇上一只兔子,小名是可呼作约翰·傩喜。 今天无意中见到两位密司, 真可说——真可说—— 阿丽思小姐知道是傩喜先生一时找不到适当言语了,就忙打岔问扁嘴鸭:我们今天是来访那灰鹳,到处找可还是全找不见。 能不能陪我们行行, 或者是把路途告给我们? 扁嘴鸭: 那我姑妈或者知道, 问问她可以把方向得到。 南京母鸭: 玉皇阁还有七里八里, 那地方是幽僻到白日见鬼: 因为是玉皇如今无权, 官虽大却不有钱。 傩喜先生: 那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是不是——“玉皇娘娘”? 他又想不起落脚的一个字了。因为“玉皇娘娘”这话却很可笑。他就用散文轻轻的要阿丽思小姐说。 阿丽思: 姆姆,那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们想知道, 却这样人多马多好热闹! 南京母鸭: 这地方所供的全是财神爷爷, 所以然来来往往的终日不歇! 阿丽思小姐见到扁嘴鸭实在愿意陪到他们上灰鹳家去,却不敢对姑妈说,就代为求请。 阿丽思: 我们想请姐姐同我们作一回伴, 请姆姆为问问她愿不愿? 南京母鸭: 试问问她高兴不高兴, 我可是要回去困困。 扁嘴鸭向她姑妈: 左右我绣那花只差一点儿功夫就全, 我想我很可以陪到小姐玩玩。 那姑妈实在就不很愿意侄女同到他们去,但面子上又不好意思说不准去,且看到扁嘴鸭也想玩玩,就无可不可的双关的说:去玩玩也无什么不可,我实在是一个极随便的我。 去那里路也并没有多远, 但只是大姑娘家单个儿不好回转。 阿丽思: 她陪我去又由我们送她来, 也不必老人家担心挂怀。 傩喜先生: 我们去得早也回来得早, 我是还打量回家吃饭好。 那么这作姑妈的当然只好尽他们去了,但是她又悄悄的告扁嘴鸭:路上猫儿野狗分外多,你得小心别给它们拖! 这一行是三个上路,当然有趣多了。扁嘴鸭见傩喜先生是个正派绅士,虽然身上体面得太过分了点,使同他陪到走路的都不很放心,可是她想外国绅士或不象中国绅士那么,总不是坏心眼儿的野狐之类。又见到阿丽思小姐同他那么接近不久就很放心也随便同傩喜先生谈话了。在路上,她为把所熟习的地方一一告诉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傩喜先生记起早上阿丽思小姐对他说的扁嘴鸭故事就觉得这女孩子并不坏。他奇怪为什么别的鸟都嫌她不好,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不好。中国的事使傩喜先生不明白的也太多,当然是在心中疑惑一阵。研究一阵,没有结果也算了。 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谈了许多话,全是用韵语。阿丽思小姐也用着极美妙的语言答着,这个使傩喜先生很觉得愉快。 傩喜先生认为这样谈话,比起普通谈话有味得多。阿丽思小姐同傩喜先生对这鸭子有同样感觉的,就是奇怪以这鸭子的聪明伶俐,不应当没有一个鸟爱她。委实说,阿丽思小姐觉得,女的这样子很可爱。傩喜先生也这样看。不过我们应明白,能使中年绅士觉到这鸭子灵魂比身体更美,而小孩子又认为可以作朋友,那么这女人在年青小伙子方面,当然不合口味了。扁嘴鸭之不逗别个爱恋,或者是因身体笨了点,这要怪实在应怪那姑妈,她是无时无地不在担心侄女饿瘦的。 “人人欢喜骑瘦马,不愿跨肥骡,”这个姑妈也不是不知道,不过她总认为这是一时的风气罢了。谁知这风气还是一天一天延长下去。扁嘴鸭同阿丽思小姐说到这风气时,她说为了这一件事就不知同姑妈闹过多少次数了。 在路上,遇到许多相熟的鸟,可是那些鸟则只认得扁嘴鸭,却不知道阿丽思小姐还能记到她们。阿丽思小姐把这些所见到的鸟都来指给傩喜先生看,傩喜先生若果不是怯于用韵语说话失格,也倒很想同到那些各式各样鸟去谈谈的。 到一处,从一个小小池塘边旁过去,阿丽思小姐分分明明听到一匹蛤蟆笑扁嘴鸭:瞧,一匹中国鸭子同外国小姐并排走,这样事怎么不知道是很丑? 扁嘴鸭也听到这个,可懒得同这小子争。 傩喜先生是略略走在后面的,也听到这个,就猛的扑过去一攫,吓得那小蛤蟆一个筋斗翻下水里去,半天连气也不敢出一下。 阿丽思问扁嘴鸭: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跳, 也懂到把别人嘲笑! 扁嘴鸭先还以为这路旁嘲笑声音不会为这两位听出,如今听阿丽思小姐问她,才腼腼腆腆说:这小子是鹌鹑的外甥,话的来源是从别处打听。 傩喜先生: 我本想捉到它打几个耳光问它还笑不笑,谁知道这小子倒懂得向水里一跳! 扁嘴鸭: 都因为会跳会叫有人夸它, 它自己也以为就真是一个音乐家。 阿丽思: 瞧,前面不是昨夜那个“云雀”? 傩喜先生你看他那样子多乐! 傩喜先生: 让我上前去把路问问, 上年纪的我可不怕同他混。 他就当真走到那百灵身边去。他说: 听说阁下是中国的诗人, 让我同阁下问一句话行不行? 百灵本来很愿意别人称赞他有做诗的天才,且正不服劲一个人说“国内只有两个作诗天才”,却把他除外的话,见到来人又是一个体面西洋绅士,就回答:谢谢您外国先生,您真是我一个知音! 您要问的是些什么话, 我愿意在答话上使您痛快。 傩喜先生知道这鸟会用古韵,就说: 我们是到处随便玩玩, 所以也愿意同诗人随便谈谈。 百灵: 你外国体面的密司忒, 我认得另外一个兔子同你是一样白: 他旅行是同一个姑娘在一块, 这姑娘这时大概已成了一个小奶奶。 傩喜先生私自说: 看不出,我的名字倒为他所知, 既说认得我让我也来装装痴。 喂,阁下贵友的名字是什么, 鄙人想知道不知可不可。 百灵: 那个同您说也是枉然, 前次他给我信说是在爱尔兰! 他是我们国内许多小孩子朋友, 不过他同我似乎独厚。 傩喜先生: 喔,阁下有这么朋友一个, 我倒为贵友得人可贺: 只不知道另一个姑娘阁下可识不识? 我这里有一个同伴或者是的。 说到这里,阿丽思小姐正走过来请傩喜先生不要耽搁时间,为百灵所见到了,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他忘了先前所吹的牛皮,跳过来就想同傩喜先生握手,傩喜先生却很谦恭的向后退。 百灵先对傩喜先生行礼,又向阿丽思小姐鞠躬:我说是您哪家象那一个先生! 为什么不早说却逗我开心? 姑娘,我见了你美丽天真的容颜, 我从此分得出声音中的酸咸。 这百灵却不自觉得的把“声音”“颜色”八哥博士的诗偷用了,然而这欢喜真是无量的欢喜。可是听到傩喜先生问阿丽思小姐:适间我听有人说我爱尔兰,就是这不相识的诗人所言。 百灵就忙分辩这个错误夸张。他说: 别笑我了!明白我瞎眼是我的错, 可是我为我今天的幸福还应自贺。 那一天我们不是想念到你们? 若说这是假当天赌咒也成! 他一眼又见到扁嘴鸭,扁嘴鸭平素在他眼睛里只是一个可笑的夸张的身体,以及一副可笑的夸张的扁嘴,然而明明见到她是同阿丽思小姐在一块儿就忙同扁嘴鸭打招呼。同傩喜先生这边说后又问讯南京母鸭:嗨,谁知道我们这好大姐倒先同你们一起,这事情真使我羡慕要死! 好大姐,姑妈多久不见身体可好, 老人家会享福就少烦恼。 扁嘴鸭看到百灵一脸的假,只不做声。然而平素是极爱百灵,却从不为百灵理会的,这时见到这一种亲洽情形,姐姐长姐姐短喊得腻口甜,就仍然和和气气答应说托福。 傩喜先生是从不知道恨的,虽明白的见到百灵胡诌乱吹,总以为聪明也仍然可爱,意思就想同他久谈一下。 阿丽思小姐可不欢喜这个。她记起得到昨天晚上那个情形,她扯走了傩喜先生,说到这个地方耽搁太久,灰鹳在家会等候得着急。 百灵: 若果是去我老友家我可以作一个向导, 只不知这一点小小义务要尽不要。 我们老友近来为悼亡极其伤心, 这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我说:朋友,我们多情的都免不了此, 我们需要得是悲哀当适可而止。 诗人说“有花堪折便须折,” 过分为死者伤心究竟何苦来!? 见到朋友那样灰色憔悴, 我就恨我独少一个妹妹: 假若我真是一个女人, 为这个朋友填房也行。 得一个多情郎比无价宝还难, 这是一个女奶奶诗人所言。 我们的眼腔原就是一个泪湖, 可是这眼泪不应当为谁一个哭。 先生,您说这是不是? 我们一生是不止哭一次! 象我是凡是世界一切都心痛, 所以我是个诗人别的却不中用。 百灵不待傩喜先生许可,就在他们一众面前先走一步。一面又回头来同傩喜先生讨论一切问题,各样全说了。这小子,肚子学问象是压紧了的麦片,抓出来又是那么多,并且抓一点儿出来又即刻能泡胀。傩喜先生是认为这小小身子倒装了比身子若干倍容量的议论,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所以听来也不十分厌烦的。且这小子所引证的全是一些极透彻人生的言论,傩喜先生对这些古哲人古诗人思想复述者,当然是认为可以作朋友的了。百灵的话既极其谄媚,处处知道尊敬外国长辈,又处处不忘到自己是个诗人身分,见到阿丽思小姐不大高兴它,以为必定是扁嘴鸭说了他的坏话,于是又在两个外国客人面前极力夸奖扁嘴鸭为人如何好,思想如何好,总之,这东西特别卖力气想把这友谊建立在一席的谈话上,结果居然成功了。 百灵: 好大姐,把你手腕让我挂着吧, 我们好并排讲一点私话。 我想问你声你那希望中近来的恋人? 为这个作弟弟的每天都求过神! 我想你也不要因这太心焦, 你年纪是正还似十八岁的阿姣。 象你们这种门户大家有多少, 那里会永远就不能把知心遇到? 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我若是找爱人就非你不娶。 一个美貌的人他常常疏忽了自己的美, 为一些闲忧闲愁就把身体毁! 扁嘴鸭长到那么大,从没有听过这种温柔熨贴的话。她所遇到的,不是嘲弄也近于嘲弄的那种对她的全不理会。如今听到这些细摩细抚的话,每一个字都紧紧的贴在心上,又听到百灵安慰她不要愁,又听到说她美,怎么样也不能再忍受,就呜呜咽咽的哭了。 傩喜先生还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些什么话。他以为或者又是百灵惹了她,就问百灵:怎么好端端的又哭起来? 阁下似乎也就应负一分责! 百灵他忙向傩喜先生行礼。很规矩的道歉:这个也应当说是我错,我不该惹起我们大姐的难过。 扁嘴鸭: 不是他,是我自己的烦恼, 我这眼泪,稍稍流点也就好了。 百灵又向扁嘴鸭说: 早晓得是这样给阿姐难堪, 我就决不至同阿姐说这一番! 扁嘴鸭不知不觉也称起百灵为弟弟来: 好弟弟,我只怨我自己命苦, 到如今还是心没有个儿主。 百灵作出一种万分同情极其感动的样子,用颤抖的嗓子做戏人的腔调说:其实受苦全是一样,这世界我以为是地狱变相! 阿丽思: 你这样哭我心真不安, 我看了别人眼泪我也心酸。 扁嘴鸭: 年青的小姐许多事你是不知道, 有些话如今说来你还要笑。 你如明白人生到底是什么味, 到那时你就了然一句话也非常可贵: 我有力量让人说我其蠢如牛, 但受不着别人一点温柔。 我存心把百年活换一次恋爱, 因我丑他们说我心术很坏。 我说“你尽我爱你为你作马作牛、”那回答“我们身边全没有剩余的温柔。” 我说“为什么别人就可恋爱,” 那回答“只因为别人样子不坏。” 百灵轻轻的开玩笑似的谗言: 论样子难道姐又弱那一伙? 这事情天不公实应误唾! 扁嘴鸭: 我不怨天不尤人只自伤心, 我诅我为什么有这个身。 他只知生一个奇丑的显他手段, 就忘了造一个配我的丑男子汉! 阿丽思小姐眼见到那兔子为扁嘴鸭的一遍话把心事打动,眼泪一颗一颗滴在那猎装前襟上,白白的,象一些珠子,若是在平时就要笑得肚子痛。可是这个时节却很难为情。论眼泪的多,它是以为谁都不会及她的,因为她曾流过整整一房子的眼泪。但这个心痛的眼泪,倒是一滴也没有,也试找寻过,到底没有!她见到百灵也不能说一句话,惨惨的红着眼睛,就明白她自己必定是另外一国的人的缘故,所以四个人在一起独她眼睛是干的。 有一只无聊的蟋蟀,正无聊无赖在它那门口站着望天,见到这事情,随口编成了一首歌唱着:兔子学流猫儿尿,鸭子学唱山西调:可怜百灵也伤心,小姑娘,你怎么不作鹭鸶笑? 傩喜先生听到好好的,却是作为不曾听到,走到那蟋蟀穴边,把脚猛的一边。这口多的小子,耳朵就因此一次震聋了。 灰鹳是不是访着了呢?不。在路上,玩着笑着哭着,时间耽搁得太久,到了那里快要望见了灰鹳的家,傩喜先生却看时候已不早,恐怕再在那儿稍呆一会就会把午饭耽搁,他又决不愿到别人家吃饭,且南京母鸭是等候到扁嘴鸭子的,扁嘴鸭也以为姑妈等候久了又要唠叨半天,阿丽思小姐则以为只要今天看到了这个地方,认清了方向,那么明天一起来也可以畅畅快快的玩一天,于是让百灵去告一声,说他们准明天来,就回家了,百灵是对这差事很乐于尽力的,就说是那么办顶好。百灵顾自去灰鹳家以后,扁嘴鸭望到他的背影:这小子逗人恨又逗人爱,都只为天生就这个嘴巴怪。 傩喜先生: 中国的云雀倒是玲珑透彻, 引古证今亏他这小小脑子设得。 到此是阿丽思小姐也认为百灵不坏了。

  “但是你并不是傩喜先生呀!”

  她说,“我问你,是饿么?”

  “但是您也并不是我呀!”

  “小姐,请你为我想,怎么办?”那母鸭子要阿丽思设法,阿丽思却说这也不是顶要紧的事。因为阿丽思心中顶要紧的事是玩。

  “那可以。不过我想到傩喜先生,他会很念着我呢。”

  河水就起小浪,做微笑。

  阿丽思见到这老太还是穿得那一身白衣裳,头是光光的,欢喜之至。她喊那鸭子,说,“老太太,您好。”

  “我又想到那个姑妈起来了,瞧那姆姆多肥胖,我为她肥胖真着急。”

格言,  那母鸭子在鼻里哼着,“我自己若不知道珍重,早为别个人的一些话气死了,还活得到今天?”

  她就又想回头来问那母鸭子,只想明白这话是不是它正生着小鱼的气时说的,可把鸭子先时生她的气情形全忘了。

  阿丽思小姐不明白如何就到了上次遇见南京鸭子的河边。她虽然担心兔子绅士傩喜先生醒来时找寻不着她要着急,然而在河边望到那一河的清水,河水慢慢流,也很有趣。

  “阿丽思”她自己为自己放荡的思想不得不加以警告了,“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成的,这样下去就非变成那母鸭子不可了。”

  多平坦的一条路!

  “是啊!我就不明白为别的事生玻”

  “我想明白你到此的感想,”河水说,“因为每一个外国人到中国来都有一种感想。”

  一步一步走,不知不觉就到桥下了。

  先那一个她说,“好,我们再讨论一点别的吧。”

  阿丽思以为老太是上了年纪,忘记目下的阿丽思便是昨天那个阿丽思了,就从岸上追赶过去。

  她逐着那母鸭子说:“老伯娘,老伯娘,我是阿丽思!是昨天那个阿丽思!”

  河水记起“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中国格言,又笑笑,就不理阿丽思小姐,流去了。

  “怎么回事?不知道还是知道,又故意问?”那鸭子说了就用与说话差不多的严厉样子对阿丽思瞪着,想在阿丽思话语以外找到一种证据。

  他们既有了攀谈机会,河水就问到阿丽思小姐的许多过去情形,她一一答应着。正因为有河水问及她才记得起,不然她也忘掉了。

  河水就说很抱歉,对不起,因为它不是温泉。阿丽思心想,是温泉,当然就不必抱歉,所以认此时抱歉却也不是客气。

  河水汤汤的流,流到下头则顾自把身同大石头相磕,把身子打得粉碎,全不悔。阿丽思小姐在看惯以后,知道这是水在某一地方时的呆处,明白不是生她的气,就不再注意了。

  “无怪乎”,她若有所悟的自言自语,“有些人说话骂人,总说‘我恨不得吃了你!’想必这话就是鸭子生了小鱼小虾的气时说的,不然一个人哪里吃得下另一个人呢?”

  “看戏,到中国顶好顶大的戏院子去,坐到包厢中,在看戏以外还能看那些很灵便的茶房,如象玩魔术一样,把一卷热手巾从空中抛来抛去,那多好!”她不让那一个她有机会反对,就接到说,“看他们在台上打筋斗,喊,哼,又看台下的一切人也大声喝彩,吐痰,咳嗽,……”这知识当然是阿丽思从傩喜先生那边得来的。

  那鸭子头也不回,只急急忙忙说,“是也好,不是也好,与我做鸭子的不相干。”

  她见了桥才想起鸭子。想起鸭子才看到鸭子。鸭子正在水面游,离她不到二十步。瞧鸭子似乎是刚把头从水中露出的。

  她不防凡是河水都能说话,一个河水对阿丽思小姐的问题,就有了下面一个答复。河水说:“你小姐,比起我们来,你为什么就这样闲?”

  “阿丽思,”她想还是把自己分成两个她为好。

  她过了一会儿,又去用手试那新来的河水,以为总会比先前的热一点了。谁知还是冷。她在心中又起了疑问,以为干吗不稍稍温暖一点,但记到适间的无结果谈话,就不再作声了。

  阿丽思心想:大凡对付一个有了年纪的人或鸭子,都不是容易的事吧。(可是她这个意见是把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除在外,因为她却太容易对付了。)老了的鸭子就不是三两阵火可以焖得烂,老了的人说话也容易动火——是,容易动火,莫非这老太太肝火也太旺了!

  她又转到第一个她,温和到象作姑妈的声音,安慰这一个寂寞的她,说道:“我的朋友,你稍微呆在此一会儿,就会有来同你谈话的了。”

  “不过为什么又是小鸭子的事?”

  阿丽思心想“就是不准得账也不能拿你打比”,可是她却说,“姆姆的话是顶有经验的老年‘人’的话。”

  阿丽思很惶恐的说,“事情实在一点不明白。”

  “我虽想到他,我可很愿意暂时离他一会儿,找一个相熟的谈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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